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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像一头脱了缰的野牛，在坑洼的土路上疯狂颠簸。
每一个坑，每一次弹跳，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屿散了架的骨头上。
他的胃里空空如也，那仅存的一个馒头早就消耗殆尽。
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脸色白得像纸，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旋转，变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唯一真实的，是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却又重若千钧的提货单。
它硌着他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提醒着他不能睡去。
“顾组长，前面就是县粮库了。”刘斌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他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顾屿强撑着睁开眼。
灰扑扑的围墙，锈迹斑斑的大铁门，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麻袋霉味和谷物尘埃的气息。
“停车。”顾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车停稳，他推开车门，几乎是滚了下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纤细、却异常有力的手，扶住了他。
“我没事。”顾屿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苏晚。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粮仓的、沉闷压抑的气味灌入肺里，让他那因为缺氧而发昏的大脑稍稍清醒。
他推开苏晚的手，独自一人，朝着那个挂着“一号仓库”牌子的巨大库房走去。
库房门口，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胖子，正靠在一张太师椅上，摇着蒲扇，闭目养神。
他就是粮库的主任，赵鹏，李国芳手下最得力的一条狗。
“赵主任。”顾屿开口。
赵鹏掀了掀眼皮，看到顾屿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和他身后那辆沾满泥污的破吉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有事？”
顾屿没有废话，直接将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提货单，递了过去。
赵鹏接过提货单，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脚边那堆瓜子壳里，重新闭上了眼，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没货。”
苏晚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她就知道，李国芳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得手！
“赵主任，”苏晚走上前，声音还算平静，“提货单是调拨科的李科长亲手开的，章也是她盖的。您说没货，我们回去不好交代。”
“交代？”赵鹏乐了，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全是猫抓老鼠般的戏谑，“那是你们的事。我这库里，就是没有白面。你们有本事，让李科长给我变出来啊。”
刘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看就要动手。
顾屿却拦住了他。
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像一朵开在坟场上的、妖异的花。
“赵主任。”他走到那堆瓜子壳前，弯下腰，捡起了那张被唾沫和灰尘弄脏的提货单，用手指，一点点地，将上面的污渍擦拭干净。
“这单子上写的是一百斤白面。不是一千斤，也不是一万斤。”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下下地扎进赵鹏的耳朵里，“对你这掌管着全县口粮的大主任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吓人。
“你确定，要为了这九牛一毛，得罪一个连秦老都敢正面硬扛的人？”
赵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那点从李国芳那里借来的底气，在“秦老”这两个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你……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狐假虎威？”顾屿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面额五斤的全国通用粮票。
他将粮票和那张提货单，并排放在了赵鹏面前那张油腻的茶几上。
“这张粮票，是红旗煤矿的‘秦阎王’，亲手给我的。”顾屿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惊雷，在赵鹏的耳边轰然炸响，“她让我拿着它，去换一百斤白面。她说，她矿上三百多个兄弟的肚子，就等着这批面粉下锅。”
他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冰冷的、濒临极限的疯狂，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赵鹏死死地罩住。
“赵主任，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把一百斤上好的白面给我装上车。我拿着面去换煤，换回来的煤烧了骨粉，种出土豆，皆大欢喜。”
“第二，”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笑意，“你继续说没货。我现在就调头，开着这辆车，去红旗煤矿，告诉秦阎王，她要的面，被你赵主任给扣下了。”
他看着已经面如死灰的赵鹏，缓缓地吐出了最后几个字。
“到时候，是你这粮库的门板硬，还是她矿上那几百个饿着肚子的矿工的铁锹硬，咱们，可以试试看。”
“哗啦——”
赵鹏身后的那把太师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他知道，他完了。
他不是输给了顾屿，他是输给了顾屿身后那一个个他根本惹不起的名字，和他自己那无法填满的贪婪。
十分钟后，两个麻袋被重重地扔上了吉普车的后座。
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雪白细腻、散发着纯粹麦香的白面。
是库里最好的头等面粉。
顾屿没有再看那个瘫软如泥的赵鹏一眼。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吉普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卷起一阵黄尘，扬长而去。
苏晚坐在他身边，看着他那张在颠簸中毫无生气的脸，心疼得像被刀子剜一样。
就在车子驶出粮库大门的瞬间，苏晚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一辆黑色的自行车，鬼鬼祟祟地从粮库的侧门拐角处闪了出来，车上的人，穿着一身熟悉的干部服，赫然是李国栋的那个跟班，张干事！
他没有看他们，而是飞快地蹬着车，朝着另一个方向——红旗煤矿的方向，冲了过去！
苏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猛地摇了摇身边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顾屿。
“顾屿！快醒醒！”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般的惊恐。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