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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记者。”顾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张照片，你打算怎么用？”
篝火旁热烈的气氛，瞬间冷却。
洪秀攥紧了手里的报告，迎着顾屿的目光，声音清冷，“这张照片，配上你的报告，就是最强有力的事实。我会把它，发回报社。”
“然后呢？”顾屿往前逼近一步，“用一个什么样的标题？《红星公社惊现农业奇迹》？还是《盐碱地上奏响生命赞歌》？”
洪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群众喜欢看奇迹，领导也喜欢看赞歌。”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洪记者，你比我清楚，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奇迹和赞歌的背后，是数不清的嫉妒、猜疑，和更疯狂的捧杀。”
他指了指那片绿色的海洋。
“今天，他们可以把这里捧成圣地。明天，一旦亩产达不到三千斤，或者出了任何一点岔子，他们就能把这里踩成地狱。而我，顾屿，”他指了指自己，“就会从创造奇迹的英雄，变成一个欺骗了所有人的骗子。”
小李和刘斌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半，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洪秀沉默了。
她知道，顾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在她的记者生涯里，见过太多被捧上神坛，又被狠狠摔下的例子。
舆论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你想怎么样？”许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顾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她怀里，抽出了那份一万五千字的报告。
“我需要的，不是赞歌。”顾屿将那份报告和那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我需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为我斩断所有质疑，扫清所有障碍的刀。”
他看着洪秀，目光灼灼。
“洪记者，你的笔，就是那把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写的，不是奇迹，是事实。”
“事实？”洪秀彻底愣住了。
“对。”顾屿点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气，“一个叫顾屿的年轻技术员，带领着他的团队，对抗愚昧、对抗偏见、整治这片被宣判了死刑的土地的事实！”
“我要你的文章里，有我们住的牛棚，有我们啃的窝头，有李国栋的下马威，有钱卫国的官僚嘴脸，有孙专家的理论死刑！我要你把我们经历的所有打压、所有困难、所有不公，都给我写出来！写得越详细越好！”
“然后，”顾屿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再把这张照片，和这份报告的核心理论，放在文章的结尾！”
“我要让所有读者看到，我们不是靠运气，我们是科学、严谨的实验、踏踏实实的努力！”
洪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如此赞赏一个人的谋略。
他要的不是被动的被报道，他要的是主动出击，用她的笔，去打一场舆论的战争！
“你……”洪秀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这太疯狂了，这会得罪一大批人。
“你敢吗？”顾屿打断了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你敢不敢，用你的笔，陪我赌上这一把？”
洪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那片在夜色中静静起伏的绿色海洋。
许久，她笑了。
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的笑。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她从顾屿手里，重新拿过那张照片和那份报告。
“现在就走。”她转头对已经完全看傻了的小张说道，“连夜回县城！我要让这篇稿子，明天一早就出现在省城所有领导的办公桌上！”
“是！”小张的回答，吼得声嘶力竭。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小李和刘斌才像从梦里醒来，他们看着顾屿，眼神里只剩下彻彻底底的、五体投地的崇拜。
顾屿却没看他们。
他缓缓转过身，走向那片看似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
那股因为亢奋而支撑着他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潮水般退去，无边无际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走到苏晚身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苏晚。”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可能，要撑不住了。”
他指了指那些长势好得有些过分的土豆苗，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虚弱和忧虑。
“它们的生长速度，超过了我的预期。这片地里的速效养分，最多，只能再撑十天。”
“十天之后，我们必须找到新的肥料。”
他看着苏晚，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
“帮我查查资料。”
“咱们国家，现在哪里能买到……骨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