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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小李“嚯”的一下从草垫上弹了起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苏晚的心也猛地一沉，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屿，只见他那张刚刚因为疲惫而稍稍缓和的脸，在这一瞬间，重新复上了一层冰冷的、如同钢铁般的坚硬。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骂一句废话。
“几个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冷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慌乱。
“大概七八个，都是民兵队里跟着他混的刺儿头！”刘斌咬着牙，“我刚才去巡渠，亲眼看见他们在那儿筑坝！我骂了他们几句，差点就动手了！”
顾屿站起身，抄起墙角那把磨得锃亮的铁锹，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
“小李，刘斌，跟我走。”
他掀开草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地传来。
“苏晚，你看家，还有……”
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把茶备好。今天晚上，有的是客人。”
通往上游主水渠的土路崎岖不平。
顾屿走在最前面，他手里拎着那把冰冷的铁锹，脚步快而稳，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他身上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彻底点燃。
刘斌和小李跟在他身后，一人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撬棍。
隔着老远，他们就听到了“叮叮当当”的铁锹碰撞声，和一阵阵混杂着污言秽语的哄笑。
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土坡时，只见月光下，那条本该水流潺潺的主水渠，已经被一道半米多高、用泥土和石块垒起来的临时土坝，彻底截断。
七八个穿着民兵制服的男人，正叼着烟，在坝上“加固”着他们的“杰作”。
为首的，正是李国栋。
他背着手，站在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干涸的河道，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大权在握的得意。
“哟，这不是我们的顾大总工程师吗？”李国栋第一个发现了他们，他阴阳怪气地开口，引来身后一阵哄笑，“怎么，不在你的试验田里忙活，跑这荒郊野岭来干嘛？”
顾屿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他的目光，只是落在那道丑陋的土坝上，落在了那因为断流而渐渐干涸、露出龟裂河床的水渠上。
“拆了。”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李国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把这道坝，给我拆了。”顾屿重复了一遍，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铁锹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凭什么？”李国钉嗤笑一声，他指了指身后的几个村子，“下游几个生产队都喊缺水，我作为农业站的副站长，负责统一调配水源，有什么问题吗？”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刘斌气得脸都红了，他往前一步，举起手里的撬棍，怒吼道：“李国栋，你少他娘的放屁！这水渠是专供给老碱窝项目用的，谁不知道！”
“刘斌！”顾屿低喝一声，拦住了他。
顾屿看着坝上那个耀武扬威的李国栋，忽然笑了。
“李副站长。”他平静地开口，“看来你对水利学，不太了解。”
他用手里的铁锹，指了指那条水渠。
“这条渠，修建于五年前，设计流量是每秒零点五个立方米。它的主要功能，是排洪，其次才是灌溉。现在不是汛期，上游水位低，你在这里筑坝截流，看似是给下游调水，实际上，不出三天，上游的水位就会因为淤积而冲垮河堤，淹掉西边王家村至少五十亩麦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到时候，这个破坏农业生产的责任，是你这个统一调配的副站长来负，还是我这个总工程师来负？”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没想到，这个只知道种地的书呆子，居然连水渠的设计流量都一清二楚！
“你……你少在这儿妖言惑众！”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是不是妖言惑众，你说了不算，水利站的图纸说了算。”顾屿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冰冷的气场压得坝上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李国栋，我没时间跟你废话。”顾屿的声音陡然转冷，“今天，这坝，你拆也得拆，不拆也得拆。”
他将手里的铁锹，猛地插进身前的泥地里。
“我只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跟李副站长这么说话！”一个跟班的民兵终于忍不住了，他从坝上跳下来，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就朝顾屿冲了过来。
“找死！”
刘斌怒吼一声，手里的撬棍带着风声就横扫了过去。
眼看一场械斗就要爆发。
“都住手！”
一声清脆的、带着凛然正气的娇喝，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苏晚提着一盏马灯，快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扛着相机的身影，以及……一个穿着干部服，神情严肃的中年女人。
是洪秀！
李国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个女人，那是省城晚报的记者！
她怎么会在这里？
洪秀没有理会任何人，她径直走到那道土坝前，手里的马灯照亮了那被截断的水流，和干涸的河床。
她身后的摄影师小张，则毫不犹豫地举起了相机，那刺眼的闪光灯“咔嚓”一声，将李国栋和他手下那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永远地定格了下来。
“李国栋同志。”洪秀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我正在就红星公社农业项目进行专题报道。请问，你深夜带人在此筑坝，是公社党委的决定，还是县里的指示？”
“我……”李国栋彻底懵了。
“如果都不是，”洪秀的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已经开始骚动的民兵，声音陡然拔高，“那就是聚众破坏地区重点农业项目，阻碍国家生产建设。这个罪名，不知道够不够你们在劳改农场，种一辈子地？”
“哗啦——”
坝上，几个胆小的民兵手里的铁锹，当场就掉在了地上。
李国栋看着那黑洞洞的相机镜头，又看了看洪秀身边那个一脸正气的苏晚，他知道，他完了。
顾屿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那道土坝前，没有再看李国栋一眼，只是对着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民兵，平静地开口。
“还愣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无比。
“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