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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卷巨大的蓝图，并排铺在临时搭建的木板桌上，像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野心勃勃的世界。
左边，是顾屿的。
线条繁复，结构精妙，像一件定制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右边，是郑建国的。
方正，规整，充满了苏式工业美学的、冰冷的秩序感。
风，从田野上吹过，卷起那两张图纸的边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顾总工程师，我承认，你的设计是天才的。”郑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冷静的欣赏，“但是，工业，不是艺术。它需要的是标准化，是可复制性，是成本控制。”
他指着自己那张方正的蓝图。
“这个框架，是我们部里几十个设计院，花了五年时间，验证过的最成熟的方案。它或许不完美，但它稳定，可靠。”郑建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弧度，“你的那些天才想法，我们可以慢慢地，一个一个地，往这个框架里，填充。”
填充。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陈援朝的心里。
顾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苏晚的搀扶下，缓缓地，走到了C区那片雪白的棉田前。
他伸出手，从一株长势最盛的棉株上，摘下了一朵已经彻底炸开的、如同珍珠母贝般闪烁着七彩虹光的棉桃。
“郑组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你见过会生锈的棉花吗？”
这是一个荒谬的问题。
郑建国身后的一个纺织专家下意识地就要发笑，却在迎上顾屿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时，把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顾屿没有笑。
他将那朵棉花，递到了郑建国的面前。
“它的纤维，在‘活土’的催化下，富集了土壤中微量的铁和锰元素。”顾屿的声音不疾不徐，“这让它的韧性，是普通棉花的三倍。保暖性，是鸭绒的两倍。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看着郑建国那张写满了惊疑的脸。
“它怕水。一旦受潮，里面的金属元素就会氧化，整批棉花都会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红褐色的铁锈粉末。”
郑建国身后的纺织专家，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以，”顾屿的目光，移向了郑建国那张充满了苏式风格的工厂蓝图，“你那个‘成熟可靠’的框架里，用来处理棉花的，是传统的蒸汽式清花机和梳棉机，对吗？”
郑建国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水蒸气。”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看穿一切的了然，“你的第一道工序，就会毁掉我所有的棉花。”
他没有停。
他转身，走向那片已经压弯了稻秆的赤金色海洋。
“还有我的水稻。”他随手摘下一株沉甸甸的稻穗，在那饱满得几乎要炸开的谷粒上，轻轻一捏。
金黄色的浆液，混合着一股奇异的米香，从指缝间溢出。
“它的蛋白质和淀粉结构，在‘丰产素’的催化下，发生了奇妙的重组。用传统的高温烘干，会瞬间破坏它的分子结构，让它的口感，变得比最粗糙的糙米还要难以下咽。”
他每说一句，郑建国带来的那些专家脸上，就更白一分。
他们看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种作物，像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用现有知识体系去理解的怪物！
郑建国僵在了原地。
他终于明白，他带来的不是一个“更优解”，而是一套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过时的设计。
“所以……”许久，郑建国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我们带来的所有方案，都是废纸？”
“不。”顾屿摇了摇头。
他走到那张属于他的、繁复精妙的蓝图前，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图纸最核心的、那个标注着“动力”二字的区域。
“你们带来的，不是废纸，是心脏。”
顾屿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种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光芒。
“我需要一台五千千瓦的蒸汽轮机发电机组和两台配套的高压锅炉。图纸上就有，我知道你们这次带来了原型机。”
郑建国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还需要一套完整的煤气发生与净化设备，用来代替柴油，作为所有干燥塔和烘干窑的稳定热源。”
“还有，六台大型空气压缩机，和至少三公里的无缝钢管。我要用高压冷风，来代替水蒸气，处理我的棉花。”
一道道指令，从他的口中发出。
精准，冷酷，直指要害。
郑建国身后的工程师们，已经下意识地拿出了纸笔，在那张属于顾屿的蓝图旁，飞快地记录、计算着。
他们的大脑，已经被这个年轻人所描绘的、那个疯狂而又完美的工业帝国，彻底同化！
郑建国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自己带来的、最精锐的团队，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就被对方彻底“策反”，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走到桌前，将自己那张方正规整的蓝图，亲手，卷了起来。
“好。”他看着顾屿，“机器，我给你。人，也归你调配。”
他顿了顿，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属于赌徒的、疯狂的光芒。
“但是，顾总工程师，我得提醒你。这些原型机，每一台都重达数十吨。要把它们安稳地放在这片‘活土’上，不出任何差错地运转起来，你需要一个比造机器本身，更坚固的……地基。”
顾屿笑了。
他看着脚下这片黝黑的、正在微微搏动的土地，那双黑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足以吞噬整个荒原的野心。
他转过身，对着早已待命多时的刘工，下达了第一个，也是最匪夷所思的命令。
“刘工。”
顾屿的声音，在死寂的田野上，回响着。
“去把我们炼出来的所有钢渣，和A区最深处的活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我要烧一种，能自我修复的，‘活’的混凝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