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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老碱窝的土路，被昨夜的雨水浸润得泥泞不堪。
洪秀的解放鞋踩在上面，发出“噗嗤”的声响，溅起的泥点子沾脏了她那条洗得发白的裤腿。
她却毫不在意。
她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顾屿走得很稳，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领着他们，像一个沉默的向导，走向他那片神秘的领地。
风，从荒原的尽头吹来，带着一股泥土和水汽混合的清新，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确实存在的，类似于植物汁液的清香。
洪秀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身后的摄影师小张，也下意识地耸了耸鼻子。
“什么味儿？”小张好奇地问。
没人回答他。
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土坡，视野豁然开朗的瞬间，小张的问话，和他所有未来的疑问，都被眼前那片景象，给硬生生地砸回了肚子里。
那是一片怎样的景象？
三百亩的广袤土地，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画布，被一层望不到尽头的、生机勃勃的嫩绿，彻底覆盖。
一排排，一垄垄，整齐划一的土豆幼苗，迎着初升的朝阳，舒展着它们肥厚油亮的叶片。
叶片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折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风吹过，整片大地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掀起一层又一层碧绿的波浪，那沙沙的声响，是这片死寂了十年的土地上，最动听的交响。
“我的……天……”
小张手里的海鸥相机“哐当”一声砸在了脚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那双习惯了捕捉城市画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撼。
洪秀的身体，也在那一瞬间，僵硬得像一尊被冰封的雕像。
她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第一次失去了焦点。
她预想过一百种可能，杂乱无章的几颗嫩芽，或者用某种颜料染出的虚假绿色，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片……充满生命暴力美学的，绿色的海洋。
她手里的那份报告，忽然变得滚烫，每一个字，似乎都在灼烧着她的掌心。
“报告里的‘根际微生态系统重构’理论，目的是让所有种块在接收到统一的外部环境信号（如光照、温度变化）时，能进行同步的、爆发式的生长。”
顾屿的声音，平静地从前方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那片绿色海洋的边缘。
“洪记者，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同步爆发’的成果。”
洪秀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看着顾屿，看着他那张沾满泥污、却因为自信而散发着奇异光彩的脸。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质问，在这片无可辩驳的绿色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这不可能……”洪秀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了这句最无力的话。
“科学，没有不可能。”顾屿纠正了她。
他弯下腰，从地里极其小心地拔起一株土豆幼苗。
那幼苗的根系上，挂着一颗已经干瘪的种块，但从种块的底部，却伸出了数十条粗壮的、雪白的根须，像章鱼的触手一样，死死地抓着黑色的泥土。
“洪记者，请看。”顾屿将那株幼苗举到她面前，“根系长度超过十厘米，主根粗壮，侧根发达，没有一根腐烂，没有一根病变。这证明，它们不是被外力催生出来的虚假繁荣，而是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
洪秀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雪白的根系，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了审判式的质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于未知的好奇。
“想知道？”顾屿笑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那株幼苗重新、小心翼翼地栽回了土里，仿佛那不是一株普通的植物，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洪记者，你觉得，这片土地上，最珍贵的是什么？”顾屿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洪秀愣了一下。
“是这些苗？”
“不。”顾屿摇了摇头，他指着脚下那片广袤的黑色土地，“是它们。是这片经过脱胎换骨的、拥有了无限潜力的土壤。”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目光扫过洪秀，扫过那个已经开始疯狂按动快门的摄影师小张，最后，落在了那片绿色的海洋之上。
“洪记者，你不是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不如，我们换个方式。”
洪秀的眉头，微微蹙起。
顾屿没有给她提问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属于强者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再次笼罩了全场。
“你带来的这套‘有罪推定’，对我没用。”
顾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见血，直刺洪秀的内心。
“因为我手里，握着的是事实。”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片绿色的海洋，又指了指洪秀怀里那份报告。
“物证，人证，科学论证，我都有。”
“而你，只有一篇充满了偏见的剪报，和一堆站不住脚的猜测。”
洪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是她成为记者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直白地、毫不留情地剥开了所有的伪装。
“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很简单。”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挑衅的邀请。
“你不是要调查真相吗？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间被他们当做临时据点的破旧土坯房。
“从今天起，到土豆收获的那一天，欢迎你和你的摄影师，全程入驻我们项目组。”
“我会让你亲眼看到，这些苗，是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长成真正的粮食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视着洪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邀你，与我共赏。这片焦土之上，一个农业王国的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