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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典型？”
窝棚里，顾屿将一杯滚烫的茶水推到洪秀面前，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对。”洪秀双手捧着那滚烫的搪瓷缸，试图驱散从心底冒出的寒意，“‘树典型’，就是要把你们打造成一个全省，乃至全国学习的榜样。你们的成功会被放大，你们的形象会被塑造，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谱写成一曲高亢的赞歌。”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简单来说，你们要开始演一场戏，一场叫作‘农业奇迹’的样板戏。而你，顾屿，”她直视着他，“就是这场戏唯一的主角。”
“我拒绝。”
顾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洪秀秀愣住了。
她预想过顾屿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惊喜，惶恐，或是野心勃勃，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拒绝。
拒绝一个足以让他一步登天、名利双收的机会。
“为什么？”
“因为主角，通常都活不到最后。”顾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当聚光灯打在我一个人身上，当所有的功劳都变成我一个人的光环，我就会从一个技术员，变成一个孤零零的靶子。到时候，想让我死的人，都不需要自己动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掀开那块破烂的草帘。
外面，月凉如水，那片绿色的海洋在夜色中静静起伏。
“我的成功，不是靠我一个人。是靠这三百亩地，靠我们三个人不眠不休的玩命，靠周工和秦老在背后顶着天大的压力，甚至……也靠你那篇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的报道。”
顾屿转过身，看着洪秀，眼神灼灼。
“我不需要当英雄。我只想让这片地，安安稳稳地长出粮食。”
洪秀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他看得太透了，透到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你拒绝不了。”许久，她才沙哑地开口，“工作组明天就到。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高大全的、可以被复制的英雄。如果你不是，他们就会把你‘改造’成是。”
“那就给他们一个。”顾屿忽然笑了。
他走回桌边，从苏晚刚刚整理好的日志里，抽出几张数据图表。
“他们要英雄，我就给他们一个‘英雄团队’。他们要故事，我就给他们一个‘科学战胜自然’的故事。他们要口号，我就给他们一个‘向盐碱地要粮食’的口号。”
他将那些图表在桌上摊开，指着上面那些复杂的曲线。
“洪记者，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这就是真相。”
“我们不靠任何虚无缥缈的个人英雄主义，我们靠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靠的是科学，是数据，是精准到每一次浇水、每一次施肥的严谨流程。”
“他们可以宣传，可以报道。但所有的核心，必须落在这两个字上――科学。”
洪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油灯下亮得吓人的眼睛，她忽然明白了。
顾屿不是在拒绝，他是在夺权。
他要抢先一步，为这次来人设定好运转的轨道和方向！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远处传来。
那声音又急又快，像一头黑夜里闯入的野兽。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顾屿猛地冲到门口，朝外望去。
只见一辆打着大灯的吉普车，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老碱窝的方向冲了过来。
“是周工的车！”小李失声喊道。
车子“吱嘎”一声在窝棚前停下，周启明几乎是从车上跳下来的，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沉稳，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和焦虑。
“顾屿！”他一把抓住顾屿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死死地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是不是疯了！亩产三千斤？”
周启明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扬起手里的一份电报。
“省里，把你的军令状，当成典型指标，发往全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