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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的意识，像一截沉在深海里的朽木，被这句话，硬生生地拽出了水面。
世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倒灌而入。
矿工家属劫后余生的嚎哭，干部们压低声音的呵斥，远处救护车尖锐的嘶鸣，还有苏晚那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几乎贴在他耳边的呼唤：“顾屿！你醒醒！”
他想睁开眼，可眼皮却重若千钧。
他能感觉到无数双手臂在支撑着他，能闻到秦矿长身上那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刘工身上那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机油的气息。
但最清晰的，是林清寒身上那股熟悉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清冷的木质香气。
那股刚刚在他体内炸开的、金色的暖流，此刻正化作涓涓细流，修复着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每一根神经。
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那台被强化过的、如同超级计算机的思维机器，在死亡的威胁下，开始疯狂运转。
不能承认。
也无法否认。
那就，创造一个让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顾屿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撑开了一道眼缝。
世界是模糊的，扭曲的。
苏晚那张写满了惊恐与泪水的脸，就在他的眼前。
而稍远处，林清寒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像一尊不属于这个凡尘俗世的玉雕，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咳……咳……”
顾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推开了众人搀扶的手臂，在苏晚的支撑下，强行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看林清寒。
他的目光，扫过那台刚刚创造了奇迹，此刻却像一头沉睡巨兽般的“乌拉尔—3”型钻机。
“G—73号菌株，是一种‘压电效应’微生物。”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击碎了这片混乱的嘈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位气场强大的上校军官。
“什么……效应？”秦矿长下意识地问。
顾屿没有理会她，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林清寒，那双刚刚恢复了一丝神采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科学家的偏执。
“压电效应。当它处于极端高压环境下，菌株的细胞壁会产生一种高频的生物电荷。这种电荷，能与特定频率的机械振动产生‘共鸣’，从而……在分子层面，解离岩石的晶体结构。”
“简单来说，”顾屿的嘴角，勾起一抹苍白的、却充满了蛊惑力的笑意，“它不是在钻地。它是在让这三百米的岩层，自己变成‘沙子’。”
死寂。
长久的死寂。
刘工张大了嘴，他看着顾屿，像在听一本来自天外的神话。
而林清寒，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眼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无法掩饰的震撼。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
它完美地将一种超自然的东西，用一套听起来无比高深、却又无法在现有条件下被证伪的“科学理论”，包装了起来。
它甚至完美地解释了，为什么顾屿会虚脱至此――因为驱动这种“共鸣”的能量，只能来源于他的生物电！
“所以，这就是代价？”林清寒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
“是。”顾屿点了点头，身体又是一阵摇晃。
“顾总工！”
“顾屿！”
秦矿长和刘工一个箭步冲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将他死死架住。
那位上校军官也皱起了眉，他刚想开口，秦矿长那双血红的眼睛已经瞪了过去。
“他是我们红旗煤矿的总工程师！他刚刚救了三百多条人命！”秦矿长嘶吼着，像一头护崽的母狮，“他现在需要的是医生！不是审问！”
上校的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林清寒却摆了摆手。
“秦矿长说得对。”她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顾屿同志是国家的战略资产，他的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她看着那个几乎已经站不住的男人，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近乎叹息般的光芒。
“我会亲自向调查组解释。”
秦矿长和刘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顾屿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知道，魔鬼的交易，从来都不是没有价码的。
林清寒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用一张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洁白的手帕，轻轻地，擦去了他额角因为虚弱而渗出的冷汗。
那动作，轻柔，亲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尤其是苏晚的面，做完了这一切。
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最终的判决，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鉴于顾屿同志身体状况不佳，以及‘深渊—G—73号菌株’项目的高度机密性与不可替代性，”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顾屿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胜利者般的微笑。
“我决定，从今天起，正式接管盐碱地攻关项目组的所有工作。”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了顾屿的心脏。
“顾屿同志，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好好养病。”
“然后，把你的‘种子’，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