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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把最温柔的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顾屿那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里。
顾屿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赤裸地，站在了她那双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前。
他想撒谎。
他可以编造一千个故事，说她是一个遥远的、已经牺牲的战友，或是一个萍水相逢、早已失散的故人。
可当他迎上苏晚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滚烫的、足以将他自己都烧成灰烬的烙铁。
对她撒谎，比承认自己是个来自异世的孤魂，更难。
“她……”
顾屿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从那干裂的嘴唇里，挤出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只沾满了泥土和骨粉的、粗糙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苏晚那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脸颊。
他的动作很笨拙，带着一丝僵硬。
但他掌心的温度，却滚烫得吓人。
“苏晚，”他看着她，那双总是覆盖着冰霜的眸子，在这一刻，褪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疲惫与脆弱，“在我来的那个地方，我认识她。她很厉害，站在一个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高度。我曾经……很仰慕她。”
“但是，”他顿了顿，那拇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眼角下那颗小小的、浅褐色的痣，“那是一个我永远也回不去的地方了。那里的一切，都已经成了故纸堆里的旧梦。”
“我喊她的名字，不是因为思念。”
顾屿收回手，那双眼睛，直视着苏晚的内心，声音轻得，像一句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是因为我怕。”
“我怕你像她一样，从我眼前消失。我怕这片我好不容易才扎下根的土地，会再一次，变成我留不住的泡影。”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固执地等待着一个答案的眸子里，水光氤氲，像起了雾的湖面。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股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完全说实话。
但她知道，他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她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这个疲惫得像个孩子的男人，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顾屿，”她将脸埋在他那带着泥土和汗味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承载一座山的力量，“我不是她。”
“我也不会走。”
“这里，也是我的根。”
……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一个月后。
秋老虎的最后一丝余威，也被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彻底浇灭。
老碱窝，迎来了它决定命运的时刻。
周启明来了，秦振国也来了，甚至连那个被顾屿的“科学报告”彻底征服的省委宣传部组长陈岩，都亲自带队，从省城赶了过来。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有县里的干部，有公社的社员，有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绿色的海洋里。
土豆藤已经枯黄，但那埋藏在土地下的果实，却散发着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悸的丰收气息。
“挖！”
随着顾屿一声令下，上百名早就等候多时的社员，挥舞着锄头和铁锹，冲进了地里。
第一锄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嘭！”
一声沉闷的、如同刨开了宝藏的声响。
一个脸膛黝黑的汉子，愣愣地看着自己锄头下那块被刨出来的、巨大的东西。
“我的天！”
一声惊呼，像一颗炸雷，引爆了全场！
“挖出来了！挖出来了！”
“快看！这土豆！真的大！”
第二个，第三个，成百上千个！
一个个硕大的土豆，被从那黝黑的、散发着骨粉焦香的泥土里刨了出来。
它们个头饱满，表皮光滑，沉甸甸地，压弯了庄稼汉的臂膀，也压垮了所有人最后一丝理智！
磅秤被抬了上来。
周启明亲自监督，陈岩亲自记录。
“一号地块，一分地，三百二十七斤！”
“二号地块，一分地，三百三十一斤！”
“……”
当最后一个数字被报出来时，周启明看着手里的汇总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儒雅和疲惫的眼睛，第一次，流出了滚烫的眼泪。
他转过身，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那个足以载入史册的数字。
“平均亩产……三千一百二十斤！”
死寂。
随即，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欢呼！
顾屿站在人群的最后方，他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金黄色的土豆，看着那些相拥而泣、欢呼雀跃的脸庞，那颗总是被各种计划和数据填满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满足感所填满。
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低沉的引擎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地平线的尽头传来。
那声音，不是吉普，不是卡车，而是一种更平稳、更优雅的声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辆崭新的、黑色的、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光泽的伏尔加轿车，无视了所有的喧嚣，缓缓地，停在了那座由土豆堆成的金色小山旁。
车门，被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警卫员，从外面拉开。
一只穿着精致黑色小皮鞋的脚，先探了出来，稳稳地，踩在了这片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土地上。
随即，一个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连衣裙，身姿窈窕，气质清冷的女人，从车里，缓缓地，走了下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
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美丽的凤眼，只是静静地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土豆，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人群后方那个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身上。
林清寒看着他，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山巅的冰雪，却又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喧嚣的田野。
“顾总工程师。”
“你的土豆，我很满意。”
“现在，我们来谈谈，京城那个真菌项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