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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卡车在距离火坑约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它没有熄火，巨大的引擎依旧在怠速轰鸣，刺眼的车灯扫过这片不毛之地，将那座正在燃烧的“反应堆”和周围的一切都照得雪亮。
车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跳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油腻腻的深蓝色工装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歪斜的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站在车灯的光晕里，叉着腰，眯着眼打量着那座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操，还真他娘的给点着了。”
男人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然后扯开嗓子，朝着黑暗中吼道：
“有人吗？县运输队的！给顾组长送东西！”
他的声音粗犷而沙哑，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
顾屿的心猛地一沉。
运输队的？
周工的人？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对苏晚和小李比了个“别动”的手势。
他自己则缓缓站起身，独自一人，从拖拉机的阴影里走了出去。
“我就是。”顾屿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站在车灯的逆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那司机显然被吓了一跳，他把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浑身泥污，看起来比他还狼狈的年轻人。
“你就是顾屿？”司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周老头让俺送东西的那个‘专家’？”
“东西呢？”顾屿没跟他废话，直截了当。
“嘿，你这后生还挺横。”司机乐了，他拍了拍身后卡车的车斗，“都在这儿呢，满满一车，十个大铁桶。周老头说了，这是从军用仓库里特批出来的零号柴油，金贵着呢，让你们省着点用。”
十桶柴油！
躲在拖拉机后面的苏晚和小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顾屿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雪中送炭是好事，但送炭的人是谁，更重要。
“周工还说什么了？”顾屿问。
“说了。”司机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顾屿。
顾屿摆了摆手。
司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团浓白的烟雾。
烟雾被寒风吹散，他的眼神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复杂。
“周老头让俺告诉你，这事儿他担着天大的干系。这批油，是瞒着所有人，从别的项目里硬抠出来的。站里那个姓李的胖子把后勤卡得死死的，油料进出都要他批条子。周老头这是绕过了他，给你走了条野路子。”
司机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俺送完就走，谁问起来，俺都没来过。”
顾屿沉默了。
他没想到，周启明为了支持他，竟然冒了这么大的风险。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比那十桶柴油还要重。
“知道了。”顾屿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师傅。怎么称呼？”
“免了。俺就是个开车的，叫俺老张就行。”司机摆了摆手，他跳上车斗，解开绳索，准备卸货，“搭把手，把这几个铁疙瘩弄下去，俺还得连夜赶回去销单子。”
顾屿回头喊了一声：“都出来吧。”
苏晚和小李立刻跑了出来，三个人合力，用撬棍和木板搭成一个简易的斜坡，将那十个沉甸甸的铁皮油桶，一个接一个地，从车上滚了下来。
“轰……轰……”
每一个油桶落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卸完货，老张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屿面前。
“后生，有两下子。”他指了指那个还在稳定燃烧的“反应堆”，“俺开了十年车，走南闯北，没见过这么玩的。周老头这次，怕是真把宝押对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顾屿手里。
“啥玩意儿？”顾屿一愣。
“周老头让带的。他说你们几个娃子光吃窝头顶不住，这是他老伴儿亲手烙的葱油饼，还热乎着。”
顾屿捏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行了，俺走了。”老张转身上了车，关上车门前，他忽然又探出头，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说道：
“对了，周工让我给你带最后一句话。”
顾屿神情一凛。
老张的目光扫过那冲天的烟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说，火烧得旺是好事，但烟也大，小心别把狼招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不止一头。”
说完，他不再停留，猛地关上车门。
卡车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调转车头，两道雪亮的光柱划破夜空，很快就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万籁俱寂。
只剩下那座“反应堆”还在发出沉稳的、如同心跳般的燃烧声。
小李和苏晚看着那十个如小山般堆在一起的油桶，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顾组长！我们有救了！这下足够烧五天了！”
顾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目光投向卡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狼，不止一头。
他缓缓地，走到一个崭新的油桶前，拧开了那冰冷的、带着一丝铁锈味的盖子。
一股浓烈纯粹的柴油气息，扑面而来。
顾屿没有丝毫犹豫，他抱起那重达百斤的油桶，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正在燃烧的反应堆。
苏晚和小李都愣住了：“顾屿，你干什么？油不是够了吗？”
顾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双在火光中显得忽明忽暗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疯狂。
“不够。”
他说。
“既然已经把狼招来了，那就让这火，烧得再旺些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