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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天。
龙湾基地的天空，阴沉，压抑，没有风。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粒尘埃都悬浮在原地，死死地盯着A区那片广袤的、沉默的黑色土地。
今天是最后审判的日子。
那句“亩产一万斤”的军令状，像一柄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龙湾基地每一个人的头顶。
基地的外围防线，史无前例地收缩了。
上百名荷枪实弹的“饕餮”小组成员，以三步一岗的密度，将A区试验田围得水泄不通。
陈援朝就站在田埂的最前端，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杆，比任何军衔都更具威严。
他的身后，是王建国、赵文清，以及所有从省城来的专家。
他们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紧紧攥着数据板，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场决定生死的宣判。
更远处，是刘工和他手下那群黑压压的矿工。
他们没有资格进入核心区，只能像一群最虔诚的信徒，隔着铁丝网，遥遥地望着他们的神祇，和那片寄托了他们所有希望的土地。
“时间到了。”
陈援朝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手表，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移动方舱的铅门，缓缓打开。
顾屿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晚紧紧地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浓缩汁液。
顾屿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走到那块临时架设的巨大数据白板前。
白板上，只有两条曲线。
一条，是A区土壤速效钾离子的消耗曲线，它早已在一个星期前就跌破了谷底，变成了一条毫无生机的水平线。
而另一条，代表着“膨大素”的浓度曲线，则在经历了最后的疯狂飙升后，于七十二小时前，也终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缓缓回落。
“所有的转化，都结束了。”
顾屿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最终的宣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块白板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可以，开挖了。”
刘工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等陈援朝下令，第一个翻过了隔离带，他从地上抄起一把崭新的铁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颤抖！
“一亩地！”王建国教授也冲了上来，他用脚，在田里飞快地画出了一个标准的、一亩见方的区域，“就挖这里！用磅秤说话！”
那是一台从红旗煤矿仓库里拖出来的、能称量数十吨煤炭的巨大平台磅秤，它就架在田埂上，静静地等待着。
刘工红着眼，走到了他亲手种下的第一株土豆苗前。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把锋利的铁锹，狠狠地，扎进了那片黝黑、松软的“活土”里！
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铁锹入土的声音，轻柔得像刀切过奶酪。
他没有用蛮力，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土豆苗周围的土，一点点地撬松，然后，双手抓住那粗壮的、已经微微发黄的茎秆，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上一提！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没有想象中带出泥土的“噗”声。
那株土豆苗的根部，像拔起了一串沉甸甸的、挂满了巨物的渔网，被缓缓地，带离了地面！
一、二、三、四……
整整一串！
足有十几颗！
每一颗，都圆润，光滑，表皮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淡淡的土黄色。而它们的大小……
“天呐……”一个年轻专家发出一声惊叫，手里的数据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十几颗小南瓜大小的、沉甸甸的巨物！
“快！快接住！”王建国教授嘶吼着，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用他那双属于学者的、干净的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即将坠落的奇迹！
入手处，是沉甸甸的、压得他手臂都在发抖的重量！
“砰！”
第一颗土豆被放进了磅秤旁的竹筐里，发出沉闷的、令人心醉的声响。
整个A区，瞬间疯了！
专家们扔掉了手里的仪器，矿工们扔掉了多余的工具，陈援朝身后的警卫员甚至都忘记了警戒！
所有人都扑了上去，他们跪在那片黑色的土地上，用手，用最原始的方式，疯狂地，刨着！
他们刨出的不是土豆，是一个个金色的元宝，是活下去的希望，是这个贫瘠年代里最奢侈的梦想！
竹筐，一筐接一筐地被装满。
那台巨大的平台磅秤，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缓缓地，堆满。
磅秤的指针，开始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姿态，飞速转动！
一千斤！
三千斤！
五千斤！
当指针颤抖着，越过那个所有人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三千一百二十斤”的刻度时，王建国教授再也压抑不住，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然而，指针没有停！
它依旧以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姿态，继续向前！
七千斤！
九千斤！
指针，终于颤抖着，指向了那个代表着神话的数字——
一万斤！
“嗷――”
外围的矿工们，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胜利长啸！
然而，指针，依旧没有停。
它微微颤抖着，又向前，挪动了微小，却又重若千钧的一格！
一万零三百斤！
死寂。
长久的死寂之后，是更疯狂的、足以将天空都掀翻的欢呼！
顾屿没有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由土豆堆成的小山，看着那群又哭又笑、状若疯魔的人们，那股一直支撑着他的精神力量，在这一刻，终于潮水般退去。
一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微微一晃。
苏晚一个箭步，将他紧紧地扶住。
也就在这时，陈援朝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那座土豆山，也没有理会那些欢呼的人群。
他只是走到顾屿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顾屿的肩膀上。
“‘神农’同志，恭喜你。”
陈援朝的声音，在嘈杂的欢呼声中，清晰地，传到了顾屿的耳朵里。
“现在，你已经证明了，你有能力，喂饱这个国家所有饥饿的肚子。”
他顿了顿，嘴唇凑到顾屿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冰冷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开口。
“那么，接下来。”
陈援朝的目光，扫过那座堆满了奇迹的磅秤，最后，落在了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如同钢铁坟墓般的移动方舱上。
“让我们来谈谈，如何种出其他品种的农作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