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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厚重的铅灰色舱门，在陈援朝身后“咔哒”一声，缓缓合拢。
方舱内，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与威严的气息还未散尽，苏晚扶着几乎要脱力的顾屿，只觉得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工装，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就这么走了？”苏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像在看一头随时会重新扑回来的猛虎。
“他没走。”
顾屿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台被超负荷运转的大脑，此刻像一团烧红的烙铁，嗡嗡作响。
“他只是从一个敌人，变成了一个更难缠的狱卒。”
顾屿的目光，扫过这间属于他的、却又不再完全属于他的堡垒。
他知道，从陈援朝点头的那一刻起，这片荒原之上，就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来自京城，来自权力最顶端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先吃饭。”苏晚没有再多问，她转身，从一个简陋的行军包里，拿出了两个还带着一点余温的、黑乎乎的杂粮窝头，和一个装着咸菜的搪瓷缸子。
这就是他们今天的晚餐。
窝头拉嗓子，咸菜咸得发苦，带着一股廉价的盐卤味。
顾屿没有半分嫌弃。
他接过窝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那粗糙的、带着谷物霉变气息的口感，让他那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而有些飘忽的灵魂，重新尝到了属于人间的、真实的味道。
他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来修复身体，也为了应付接下来的战争。
“咚咚。”
舱门，毫无征兆地，再次被敲响。
苏晚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将顾屿护在身后。
门，没有被推开。
只是门上那个小小的、用来观察外部的舷窗挡板，被“咔哒”一声，从外面拉开了。
陈援朝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了舷窗后面。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方舱内一寸寸地扫过，最后，落在了顾屿和他手里那个黑乎乎的窝头上。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顾屿同志，”他的声音通过厚重的铅门传来，沉闷，不带任何感情，“总部对‘种子计划’的后勤保障，是有标准的。”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舷窗的挡板“咔哒”一声，重新合上。
五分钟后。
一阵沉闷的、液压杆运作的“嗡嗡”声响起。
方舱那厚重的铅灰色舱壁上，一个原本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暗格，缓缓地，弹了出来。
里面，放着两个军绿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保温饭盒。
饭盒打开。
一股浓郁的、带着油脂香气的肉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冰冷的方舱。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最简单的红烧肉炖土豆，和一碗粒粒饱满、油光锃亮的白米饭。
但在这片只有窝头和咸菜的荒原上，就是奢侈。
顾屿和苏晚都愣住了。
“他这是……”苏晚看着那碗白米饭，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红了。
“一根胡萝卜，加一根大棒。”顾屿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感激，只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冰冷，“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才是这片土地上，新的规矩。”
他没有动那碗饭。
他只是将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也就在这时。
“滴――”
方舱内那台刚刚被接上备用电源的内部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刺耳的蜂鸣！
陈援朝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感情地，从里面响了起来。
“顾总工程师，晚餐时间结束。”
“现在，带着你的‘奇迹种子’，来A区。总部需要看到，你那一万斤亩产的理论，到底是不是一句空话。”
A区，那片被无数汗水浸泡过的黑色土地上，三盏大瓦数的军用探照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陈援朝就站在那条白色的石灰线前，他身后，站着两个如同标枪般笔挺的、荷枪实弹的警卫。
顾屿带着苏晚，缓缓走来。
“种子呢？”陈援朝开门见山。
顾屿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了那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陶瓷瓶。
陈援朝的眼睛猛地一亮，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接过。
顾屿却将手一收。
“陈特派员，”顾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可以看，但不能碰。这是规矩。”
陈援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顾屿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许久，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好。”他点了点头，“那我也立个规矩。”
他指了指顾屿手里的陶瓷瓶。
“从今天起，所有A级以上的实验材料，都必须存放在双重保险柜里。一把钥匙在你这，另一把，在我这。”
这是赤裸裸的权力宣示！
顾屿笑了。
“可以。”
他打开陶瓷瓶，倒出了三颗经过息壤空间最终优化的、表面布满了淡金色纹路的土豆种子。
然后，他当着陈援朝的面，将其中一颗，埋进了脚下那片黝黑的、松软的土里。
他没有浇水，没有施肥。
他只是将手，轻轻地，覆在了那片埋下了种子的土地上。
他闭上了眼。
息壤空间内，那代表着生长速率的“滑块”，被他的意念，狠狠地，推向了“100倍”的终点！
一股磅礴浩瀚的、只有他能感觉到的生命能量，瞬间从他的掌心，涌入大地！
在陈援朝和他身后那两个警卫员那写满了极致震撼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奇迹，发生了。
那片黑色的土地，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地，鼓起一个土包。
随即，一抹娇嫩的、却又充满了蛮横生命力的绿色嫩芽，猛地，顶开了土块！
它以一种堪称疯狂的速度，抽枝，散叶，开花！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从埋下种子，到开出第一朵紫色的花，不过短短十分钟！
陈援朝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那张总是如花岗岩般坚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骇然！
他不是没见过奇迹。
他见过亩产三千斤的盐碱地，见过煤制油的烘干窑。
但那些，都还在“科学”的范畴内。
而眼前的这一幕，是神迹！
是真正的、足以颠覆世界观的神迹！
“现在，”顾屿缓缓地收回手，那张脸，因为精神力的巨大消耗，而变得比纸还白。
他看着已经彻底失语的陈援朝，缓缓地，说出了那句让对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话。
“陈特派员，你还觉得，我那一万斤的亩产，是空话吗？”
陈援朝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朵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妖异的紫色花朵，许久，才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了那台军用通讯车旁。
他抓起那台能直通京城总部的红色保密电话，用一种近乎颤抖的声音，接通了线路。
“接‘种子计划’最高指挥部……我是陈援朝，我有A—1级紧急情报，需要立刻向首长亲自汇报！”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向顾屿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里面，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权衡，而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狂热、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的复杂情绪。
也就在这时，他带来的那两个警卫员，抬着一个沉重的、一米见方的、由特种合金打造的黑色金属箱，走到了顾屿的面前。
箱子上，印着一个血红色的、狰狞的狼头标记，和一串触目惊心的编号：【深渊—007】。
陈援朝深吸一口气，那声音沙哑，干涩。
“顾屿同志，总部……同意了你的所有条件。”
他指了指那个黑色的金属箱，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现在，轮到你，为‘种子计划’，履行你的第一个义务了。”
陈援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弧度。
“让这块石头，也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