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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新站在正堂的台阶上，长衫上落了几片碎瓦。他望着摇摇欲坠的大门，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他不怕死。从踏上西行路那天起，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儒学西传的路，就这么断在暴民手里；不甘心这些跟着他千里迢迢而来的弟子，落得个被活活烧死的下场；更不甘心，这些被蒙昧裹挟的百姓，真的以为烧死几个人就能躲过瘟疫。
“先生，您从后门走吧！”颜回之急得快哭了，“我们顶着！您回国内去，留得青山在！”
“走了，这里的百姓怎么办？”孔新轻轻摇头，“我们走了，他们就真的信了祭司的鬼话。瘟疫不会停，还会有更多人死。”
“可是……”“再等等。”孔新望向东方的天空，眼神里带着一丝笃定，“陛下不会不管的。道家的医队，应该快到了。”
话刚说完，“哗啦”一声，大门的横梁被撞断了。
木门歪了半边，外面的民众看见缝隙，更加疯狂地往里挤。
火把的光映红了半面墙，浓烟顺着缝隙飘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冲进去！烧死他们！”
“为了罗马！为了神！”最前面的几个无赖已经举着火把爬了进来，颜回之带着弟子扑上去，跟他们扭打在一起。
院子里乱成一团。
孔新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难道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叮铃——叮铃——铃声不急不缓，穿透嘈杂的喊杀声，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紧接着，是沉稳的马蹄声，还有人高声传令：“沧溟都护府道医队到！——”
“擅动医者，以谋逆论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疯狂的人群头顶。
撞门的动作停了，喊杀声也弱了下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街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驶来。
为首的道士青袍白发，手持拂尘，身侧铜铃轻响，身后跟着几十名同样青袍的道医，背着药箱，推着药车，衣袂飘飘，在漫天恐慌里，像一股清泉，硬生生破开了浊浪滔天的危局。
最前面的墨云风，抬眼望了望火光中的杏坛书院，拂尘轻轻一摆。
“贫道来晚了。”他声音很轻，却像给院里所有人，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孔新睁开眼，看着门外那抹青色身影，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这场由瘟疫和谣言掀起的滔天浊浪，该退了。
铜铃声由远及近，像一捧清泉浇在沸油上，喧闹的人群竟不由自主地分开了一条路。墨云风勒住青牛缰绳，稳稳停在书院门前。
他身着月白道袍，外罩一件鹤氅，白发用木簪绾着，三缕长髯垂在胸前，手中拂尘尘丝如雪。
身侧的青牛毛色油亮，颈下铜铃叮铃作响，眼神温驯却自有威仪。
身后五十名道医分列两侧，青袍布袜，背着药箱，推着药车，人人神色沉静，周身带着一股常年与药材、丹炉打交道的清苦气，与周遭疯狂的民众格格不入。
“让开。”墨云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有穿透力，盖过了周遭的嘈杂。
人群僵在原地，没人敢动。
混在人群里的教士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喊：“你是什么人？敢管神的惩罚！你也是东方异端，和孔新是一伙的！”
“贫道墨云风，沧溟道家修士。”墨云风拂尘轻轻一扫，目光扫过人群，“瘟疫是病，不是神罚。你们围在这里，病患挤在一起，只会互相传染，死得更快。”
“胡说！这是上帝的怒火！”教士跳出来指着他，“你再妖言惑众，连你一起烧了！”
墨云风没理他，反而看向人群里几个咳得直不起腰、脸色乌青的病患，语气平淡：“你们要治病，要活命，就让开一条路。贫道立约：三日之内，控不住疫情，贫道自行离开罗马，书院任由你们处置。若是治好了，你们便散了，各安其家，听医嘱防疫。”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有人信，有人疑，更多人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祭司们祷告了十几天，瘟疫越闹越凶，说不定东方道士真有办法？
“我凭信你？”有人喊。“就凭这个。”墨云风抬手，身边的道医立刻上前，扶起一个咳得快要断气的壮年汉子。墨云风指尖夹着三寸银针，手腕一翻，快准稳地扎进他的大椎、肺俞、尺泽三处穴位，捻转提插，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半分钟，汉子的咳嗽就轻了，呼吸也顺了些，原本憋得发紫的脸，慢慢有了血色。“好……好多了……”汉子喘着气，满脸难以置信。全场死寂。
神庙祭司们说这是神罚，祷告了半个月没用；东方道士三针下去，就缓解了？
露西亚挤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猛地一动——她的儿子尤里，也是这样咳得喘不上气。
“道长！我孩子也病了！求您救救他！”她突然冲出来，“扑通”跪在青牛前，眼泪直流，“我之前糊涂，跟着他们来围书院……求您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儿子！”
“起来吧。”墨云风微微颔首，“病患都可以去城外空地上，我们设隔离营，免费医治。没病的人，回家待着，别扎堆，按时喝预防汤药，就不会染上。”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不少带着病患的百姓，都犹豫着站了出来。教士们还想阻拦，可看着民众渐渐松动的眼神，再看看墨云风身后跟着的都护府卫兵——刀枪明亮，杀气凛然，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格列高利派来的教士咬咬牙，阴恻恻地甩下一句：“你等着！治不好，有你好看的！”便灰溜溜地挤走了。
当天下午，城外的开阔地上，隔离营就建了起来。
几十顶白布帐篷整齐排列，分成轻症区、重症区、隔离观察区。道医们各司其职：问诊的、施针的、熬药的、消毒的，有条不紊。
孔新也带着书院弟子全部出动，帮忙维持秩序、分发汤药、登记病患，儒衫和道袍穿梭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