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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城商行总部大厦十二层,信贷审批委员会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响。
赵启明翻开面前的《白云陆港短期流动性支持专项贷款申请书》。
申请金额:十亿。
这是省政府办公厅今早通过加密通道直接压下来的红头批文,名义是为了维护东海省地方理财市场的稳定。
赵启明看着桌对面。
新任副省长沈廷修亲自到场,旁边坐着省金融办主任老刘。
这阵仗,摆明了是来拿钱的。
「赵行长,时间紧。」沈廷修手指交叉,搁在会议桌沿,西装袖口平整。「白云陆港的理财产品首期面临兑付窗口。现在因为省道拥堵和调度设备升级,出现阶段性现金流缺口。城商行这十个亿的过桥资金,是为了防范更大范围的市场波动。」
赵启明把申请书推开。
「沈副省长,白云陆港昨天的真实货运中转费收入,只有十一万。」
赵启明吐出数据,没有任何粉饰。
「十个亿贷款,按最低基准利率,单月利息远超这个数字。项目本身丧失了造血能力。」
「这叫战略投入期的必然损耗。」沈廷修用投行圈的话语来拆解,「前期重资产投入,后期靠规模效应回本。做金融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流水。」
老刘在旁边接茬:「赵行长,省府马上要给白云开大型招商会。这时候断供,等于是砸了招商引资的牌子。你总不能把个人前途和祁书记绑得太死,东海毕竟是省委和省府共同主政的。」
这种明里暗里的敲打,在官场里算是说破了天。
赵启明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铁皮文件柜前,拿出一本厚厚的抵押物清单。
「城商行是股份制银行,不是地方财政的蓄水池。」
赵启明把清单撂在老刘面前。
「要十个亿,拿等值核心资产来抵押。白云陆港除了几座还没封顶的空铁皮仓库,拿不出一寸能变现的土地,连未来五年的租金收益都抵押给工程队了。这字我签不了,信贷委员会全票否决。」
沈廷修没动怒。
他看了赵启明三秒,站起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赵行长,希望你别为今天的死板后悔。」
两人离开。
赵启明重新坐下。
后背其实已经湿透了。
但他清楚,只要这十个亿放出去,城商行的底座就被掏空了。
按祁同伟立的规矩,守住帐本,就是最大的政治。
下午两点半。
省委一号会议室。
常委碰头会。
这原本只是例行通报全省经济运行情况,但议题被临时锁定在白云陆港的风险评估上。
高育良端坐主位。
面前搁着那只漆皮剥落的老式保温杯。
祁同伟坐在左侧首位。
黑皮工作簿翻开,红蓝铅笔平放在页面摺痕处。
郭正明坐在右侧。
沈廷修和刘长峰列坐其后。
白云市委书记陈锋作为当事方列席,坐在长桌最末端,领带勒得有些紧。
「东海要破局,新兴业态总会遇到点阻力。」郭正明率先给会议定调。
他需要把白云的混乱包装成改革的代价。
「白云陆港试水内陆物流中转,近期出现拥堵和理财兑付压力,这是国家级试验区必经的阵痛。省委省政府应该给予更多的包容和政策倾斜,不能一棍子打死。」
沈廷修顺势切入,用丰富的资本术语做注脚。
「高书记,各位常委。白云目前的亏损,在财务模型里属于资本孵化期的沉没成本。只要熬过这个月,引入京城私募战投,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资产估值一旦做上去,眼下的现金流危机迎刃而解。」
满嘴的预期和估值,听起来宏大无比。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一声轻响。
「我不懂什么是资本孵化,我只看帐本。」祁同伟出声。
音调平正,在偌大的会议室里传得很远。
他目光掠过沈廷修,直接锁定了长桌末端的陈锋。
「陈书记,既然你列席,那省委就听听具体数字。」
祁同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白云陆港上个月真实的货运中转进帐是多少?」
「第二,市财政补贴专户实际支出和当前余额是多少?」
「第三,那款五十亿理财产品,眼下待兑付的本息总额是多少?」
陈锋头皮发炸。
这三个问题,全是卡着大动脉的要命题。
「祁副书记,这个……由于近期财务系统对接外资平台,口径还在核算中。大概的中转收入在……在……」
陈锋结巴了,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不敢报出那区区十几万的真实进帐,更不敢说出补贴池只剩个零头的事实。
高育良拧开保温杯盖子,喝了口水。
杯盖扣下,沉闷的撞击声让陈锋哆嗦了一下。
刘长峰见状,立刻站出来护短。
「祁副书记,白云市班子敢闯敢试,这种拼搏精神是难得的。」刘长峰翻开干部考核条例,「组织部建议给改革者留足空间。容错机制不是摆设,不能拿显微镜去盯前线冲锋干部的几笔帐单。这会伤了基层干事创业的心。」
祁同伟看向刘长峰。
「容错机制容的是探索中的技术失误,不是拿老百姓的理财款和国家补贴去买假流量。」祁同伟条理分明,「刘部长,组织部选拔干部,光看谁口号喊得响?不看谁把钱花明白?这叫护犊子。」
他身子微倾。
「帐都算不清的干部,带病提拔。出了系统性金融风险,组织部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刘部长,你担得起吗?」
刘长峰被噎得面红耳赤,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郭正明十指交叉。
他知道,再纠缠下去,陈锋底层的烂帐会被彻底扒光。
「同伟同志说得在理。帐本需要厘清。」郭正明退了一步,试图稳住局面。「省政府提议,给白云市管委会一个月整改期。等下周的招商说明会结束,引入外部战投后,再做一次全面审计。」
拖延战术。
只要说明会办完,资本进场,烂帐就能被新钱稀释。
高育良不接这个太极。
「发展可以快,帐本必须透明。」高育良下达定论。「任何以未来愿景掩盖当下亏空的行为,都存在极大的政治隐患。整改期可以给。」
他转向另一侧。
「但审计必须前置。省审计厅今天下午两点,进驻白云市财政局。建帐。」
高育良的话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把每一笔补贴款的去向,从源头穿透到终端。查实了再谈招商。」
郭正明闭紧双唇。
审计提前进场,这是釜底抽薪。
四号院。
落日余晖洒在灰瓦上,冷风卷着残叶在天井里打转。
祁同伟站在石桌旁,拿着短柄铁铲,给几盆迎客松松土。
翻开的泥土透出湿冷的腥气。
陈阳坐在正屋长桌旁。
手边放着几份京州律所发来的外省企业工商穿透报告。
王大路提着公文包,步履匆匆迈进院子。
「祁书记,审计厅的底稿出来了。」
王大路拉开椅子,自己倒了杯温水。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白云财政局那边调出的流水单显示,有九个亿的基建补贴,转手就进了三家外省仓储公司的帐户。」
「这三家公司在白云连块砖都没搬过。」陈阳头也不抬,手里的红笔在报告上画了圈。「全是通过几层嵌套的空壳。资金最终流向了江海省的信托理财池。这就是一出套取补贴的空手套白狼。」
祁同伟把铁铲放下,走到洗手池前净手。
「郭正明用行政补贴砸出来的口子,便宜了那些倒卖资金的掮客。」祁同伟擦乾手,走回屋内落座。「沈廷修在城商行要不到钱,又被审计厅抄了后路。明天的招商说明会,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陈阳把那张烫金大红请柬推到祁同伟面前。
「沈廷修这几天在密集联系京城的几家大型私募。」陈阳讲出最新动态,「城商行断了贷,他只能去拿外部战投的钱。试图通过混改,把白云陆港的股权卖出去。但这几家私募都不是傻子,看到审计进驻的消息,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
「战投进场,要的是溢价退出。」祁同伟端起茶杯,吹去水面的浮茶。「没有乾净的帐本做支撑,谁敢接几十亿的盘。」
「祁书记,那明天的说明会,咱们港建去不去?」王大路问。「郭正明发这张请柬,明显是想借咱们的牌子去给外省资本吃定心丸。营造出省委全盘支持白云的假象。」
祁同伟把茶杯搁下。
「去。为什么不去。」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请柬的封皮上画了一道冷硬的折线。
「他们要搞混合所有制改革,要把白云陆港的股权拿出来卖。港建集团作为省属龙头物流企业,名正言顺的产业战略投资者。」
王大路愣住:「咱们真拿钱去买那个烂壳子?那三十亿的烂帐怎么办?」
「不是去买壳子。是去买查帐权。」祁同伟条理分明。
「商业混改并购。领投方享有对目标企业进行全面穿透式尽职调查的法定权利。」祁同伟声音平正。「只要我们拿着真金白银举牌。白云陆港的每一份合同丶每一笔补贴审批单,就必须全本向港建的法务和审计团队公开。」
他把请柬推给王大路。
「去准备一份五十亿的领投方案。要求控股白云陆港百分之五十一。」祁同伟定下基调。「条件只有一个:交割前,清算过往烂帐,追责空壳企业资金去向。」
反客为主,化被动为绝杀。
当天深夜。
东海国际饭店行政套房。
沈廷修坐在沙发上,解开了领带。
对面坐着两名京城赶来的私募合伙人。
这两人是他以前在证监会时的老相识,手握大把资金,专门做地方城投的过桥和重组。
「沈省长,不是我们不给面子。」其中一名合伙人抽着雪茄,烟雾缭绕。「白云陆港的摊子铺得太大,但现金流太难看。现在省审计厅又进去了,万一查出什么违纪的雷,我们的钱砸进去就是打水漂。」
沈廷修靠在沙发背上。
「审计查的是地方财政程序。资本并购看的是未来预期。」
沈廷修抛出底牌。
「省政府可以给你们出具抽屉协议。剥离那三十亿的历史亏空,将其挂在白云市国资委帐上。你们的资金只针对新建的三号丶四号仓储区,享受绝对的优先分红权。一年内打包上市,溢价退出。」
合伙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种操作把有毒资产留在地方政府手里,让资本拿走最乾净的收益,利润极高。
「有省政府的背书,剥离烂帐。」合伙人掐灭雪茄。「那这单我们接。明天的说明会上,我们带头签意向书。」
沈廷修送走两人,长舒一口浊气。
只要外部资金进场,把局做活,祁同伟在实业上的统购统销就不攻自破。
白云陆港终将成为东海双轨制经济的里程碑。
次日上午。
白云国际会议中心。
招商说明会现场布置得宏大奢华。
媒体席架满了摄像机。
陈锋在门口迎宾,强打精神。
几家外省的物流巨头和京城私募代表相继入场,寒暄声不绝于耳。
郭正明和沈廷修走在最前列。
这不仅是一场招商,这是他们向外界宣告东海经济打破旧有格局的誓师大会。
「郭省长。」陈锋快步走近,压低声音。「港建集团的人来了。」
郭正明停下脚步。
大门外,祁同伟提着黑色公文包,步履稳健地走上台阶。
身后跟着陈阳领衔的法务团队和几名核心财务高管。
没有任何挑衅的姿态。
祁同伟出示了邀请函,平静地走向前排的VIP贵宾席。
沈廷修眯起眼睛。
他摸不透祁同伟的来意。
会议按流程开始。
陈锋上台,通过精美的幻灯片,讲述白云陆港「立足东海丶辐射内陆」的五百亿产值规划。
接着是沈廷修介绍混改方案,宣布将出让白云陆港部分股权,引入市场化资本,打造现代供应链标杆。
台下的京城私募代表带头鼓掌,气氛烘托到位。
几家外省企业频频点头,显然对沈廷修私下承诺的「剥离不良资产」极为动心。
到了自由提问与意向签约环节。
私募合伙人拿起麦克风,准备按照昨晚的剧本,当众宣布注资二十亿。
就在他开口之前。
祁同伟打开了面前的话筒开关。
音响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让整个喧闹的会场瞬间安静。
「港建集团对白云陆港的混改方案,非常认可。」祁同伟的声音平缓,却带着毋庸置疑的穿透力。
郭正明愣住了。
沈廷修眉头猛地一跳。
祁同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装订文本,放在桌面上。
「为了支持省政府的宏观战略,完善东海的物流骨干网络。港建集团决定,作为产业优先意向方,领投五十亿现金,参与白云陆港的混合所有制改革。」
会场内一片哗然。
媒体的闪光灯疯狂闪烁。
所有人以为港建是来砸场子的,没料到人家直接拿出了远超全场总和的真金白银。
那名刚准备举牌的私募合伙人,手僵在了半空。
五十亿的产业资本直接下场,纯玩金融概念的私募根本无力抗衡。
郭正明脸色沉得滴水。
他发请柬是为了撑场面,绝对不是想让祁同伟把白云陆港买过去。
「祁副书记的格局很高。」沈廷修拿起话筒,试图在程序上设卡。「不过,混改讲究的是引入外部活水。港建属于省属国企,内部资金左手倒右手,起不到激发市场活力的作用。」
祁同伟十指交叠。
「五十亿的产业现金流,不靠财政补贴,不用银行过桥。这是实打实的投资。」祁同伟看着沈廷修。「难道在沈副省长眼里,这不算资本?」
他站起身,将那份方案推向主席台。
「港建的条件只有两个。第一,要求控股百分之五十一,主导陆港运营。」祁同伟条理清晰。「第二,遵循商业并购法定程序。从今天下午开始,港建法务和审计团队,正式进驻白云陆港。进行全面穿透式尽职调查。」
他目光掠过面无血色的陈锋,最终定格在郭正明身上。
「三十亿的财政补贴去向,前期工程款的违规发包。所有的帐本,交割前必须查清。」
「谁搞的空壳,谁签的字,该移交司法的移交司法,该退赃的退赃。港建集团,绝不接盘一分钱的违法烂帐。」
绝杀。
原本是郭正明用来圈钱的资本局,被祁同伟以投资的名义,变成了一场彻底刨根问底的法务审计。
只要查帐团队进场,那些包装好的预期和私下允诺的抽屉协议,全将曝光在阳光之下。
说明会现场,死一般的静寂。
这场轰轰烈烈的资本招商,变成了白云陆港通向深渊的催命符。
这是权谋的顶级置换,不用刀剑,仅靠帐本,便斩断了对手最后生路。
东海的规矩,再次由最底层的商业法则说了算。
祁同伟提着公文包,稳步离场。
留下一地无法缝合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