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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
方俊生原本是想自己去照相馆取照片的。
但他今天在正常开店之余，还要去做李薇的私单，时间实在是有点紧张。
所以，昨晚他就把单子交给了方父，让方父中午去跑一趟。
而他中午都没有回家，早餐卖完，数好钱丶记好帐，就开始忙活下午的小吃。
抽空用店里的食材给自己做了点简单的午饭吃。
下午提前一小时开店卖小吃，又提前一个小时关店，这样才能留下较为充足的时间，准备晚上的食材。
不过，下午小吃卖完的时候，白石光二突然找了过来。
方俊生一看到白石光二的脸，就笑着问：「白石先生，是有活儿找我吗？」
白石光二和李薇一样，非饭点来找他，肯定就是有私单。
他只要看到这两个人，都比看到其他人要更加热情。
「今年过年期间，有几个外国客户会留在这里。」白石光二也习惯了方俊生的直白，没有把自己国家那委婉的一套拿出来，「我想在除夕那天请他们在我家吃顿饭。」
方俊生表示明白，又问：「有什么要求？」
「对方是几个苏联人，你做一些他们国家少有的食材吧。」白石光二把自己早就想好的要求说了出来，「还要看着高档一些，食材最好贵一点，能显示出我的重视。」
方俊生思考片刻，突然有了想法，他问：「你觉得鲍鱼怎么样？」
鲍鱼在这个时候确实属于奢侈品，一斤的价格恐怕比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高。
而且苏联由于当前的经济体制和贸易限制，很难获得此类海产。
用鲍鱼做食材，也算满足了白石光二的两个要求。
话说回来，苏联今年12月就要解体了，这个时间点苏联国内应该是比较动荡的。
不过这个时候还有苏联人来中国做生意，也不奇怪，再贫穷的地方都有有钱人，再动荡的地方也有过得安稳的人。
白石光二眼前一亮：「是个不错的主意。」
随后他又问：「你打算用鲍鱼做什么？」
方俊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有其他的要求吗？」
「最好是做点热乎的，吃起来能让身体暖和和的那种。」白石光二说道，「冬天，普通的炒菜太容易冷了。」
方俊生十分赞同地点点头。
现在取暖的方式太少了，除了裹被子里，就是用热水袋。
最暖和的时候，要么是干活，要么是坐在烧火的土灶前。
这里不像东北那边，有土炕，没有暖气的日子是真的难熬。
饭菜做完就要立刻吃，吃到中途都有可能冷了。
不管是谁，饭都最好不要吃冷的，那就得放大铁锅里再热一热。
「那就是做汤丶做面或者做粥。」方俊生给出三个选择。
白石光二思考片刻，给出答案：「做面吧。」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可以做手工面吗？」
「可以。」方俊生十分爽快地同意了。
他当然懂白石光二的意思。
手工面比机器面感觉更上档次一些，而且机器面确实不如手工面好吃。
「只做鲍鱼面就足够了吗？」方俊生又问，「还需要点别的什么吗？」
「只要面就够了。」白石光二很肯定地回答，「不过你的分量得多做一些，我一共五个客人，他们的饭量至少要吃两碗面。」
方俊生了然地点头：「那我就按照十碗面的份量来做。」
「好。」白石光二同意了。
「不过，鲍鱼的价格很贵……」方俊生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白石光二很懂，立刻拿出了一百块的纸钞：「这是定金，等你做好了，确定售价多少，我再给你补尾款。」
方俊生笑眯眯地收了钱，表示自己一定会做得让白石光二和其他客人满意。
白石光二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他和方俊生的多次交易都很愉快，对方俊生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的。
白石光二离开后，方俊生便开始忙活李薇的订单。
粥要到国营饭店去煮，但食材可以先准备好。
大米用他自己买的，咸鸭蛋只用蛋黄，不用蛋白。
不过剩下的蛋白也不能浪费了，他准备带回家，留着自己就白粥喝。
先把大米泡起来，然后把青菜和香菇切碎，再把咸蛋黄掏出来，放进切碎的青菜丶香菇里，把咸蛋黄捣碎。
最后切一些偏瘦的猪肉，切成肉末，也放进里面一起搅拌均匀。
等大米泡差不多了，就把其它的食材一起倒进大煮锅里，然后抱着大煮锅放到三轮车后斗上。
确定锅盖盖牢了，他才关上店门，骑着三轮车往国营饭店去。
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进入国营饭店的后厨已经不会遭遇任何的阻拦了。
不过，主厨老王还是那副模样，方俊生自然也还是之前的应对态度。
周大山十分积极地过来帮忙，和方俊生一起把大煮锅端上了灶台。
东西都准备好了，只需要开火就可以开始煮。
方俊生用余光就能看到，老王一直盯着那煮锅看，一副要仔仔细细把里面所有食材都看透的模样。
可惜锅盖盖得严实，根本不可能看到里面有什么。
周大山站在方俊生的身边，忍不住悄悄吐槽：「他肯定又想模仿你的粥了，你要是把盖子掀开，他趁机偷看几眼，说不定能做出一样的来。」
粥和蒸饺的情况不太一样。
饺子馅被饺子皮包住了，很难看清楚里面全部的食材。
而制作饺子皮的比例不同，也会导致做不出一样的饺子皮来。
可粥里面有什么，看一眼就能看明白了。
老王怎么说也是几十年的老厨子了，不可能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
「没事，」方俊生对此并不感到焦虑，「那也只能学到一样而已。」
粥，有仿制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甚至在口味上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如果是比较复杂的粥，有些秘方，那可能有模仿难度。
但这种咸蛋黄香菇肉末粥，实在是很容易看明白制作方法。
不过，厨师本人没有创新意识，只一味模仿的话，是成为不了他的竞争对手的。
他反正有的是新品。
见方俊生如此坦然，周大山忍不住背对着老王，悄悄给方俊生竖起大拇指。
「你心态可真好，我要是被模仿了，肯定得气死。」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叹气。
似乎只要想到自己的创意被别人挪用，就会抓心挠肝的难受。
方俊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压低声音问：「我看你们后厨似乎没有以前忙了，难道生意不如以前了？」
按理说，临近过年的时候，应该是国营饭店生意最好的时候。
后厨的众人应该忙的飞起，恨不得一个人当八个人来用。
可现在国营饭店后厨的情况，也就和平时差不多。
虽然每个人都有活干，但都不是很忙。
不少人还都有闲工夫偷偷看他。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周大山又对方俊生竖起大拇指，随后很是无奈地叹气，「最近镇子上开了一家酒楼和一家大餐厅，抢了不少国营饭店的生意。」
自从不用粮票之后，好多小饭店都开了起来，国营饭店就遭受了冲击。
但那时候还不会动摇国营饭店的根本。
结果这酒楼和餐厅开起来之后，国营饭店的生意就明显不太行了。
好多谈生意的丶宴请的，都去了那酒楼和饭店。
说是那两家的装修更新更高档，请客更有面子。
他下班的时候偷偷去看过，确实是比国营饭店的装修上档次。
周大山把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又叹了口气：「我猜请你来做粥的那位老板，是因为另外两家不让人外人进后厨，才选择我们国营饭店的。否则，那老板可能也不会选这里。」
他这话说的声音极低，生怕被其他人听到了，会骂他吃里扒外，不帮自家饭店说话。
方俊生一听，还真觉得周大山的推测有几分道理。
不过，他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了一段时间，等锅煮开了，就往里面加了一些盐丶胡椒粉和香油，再继续煮了一会儿。
等香味弥漫出来，这才拿碗盛粥，让服务员端到包厢里去。
方俊生能感觉到，他打开锅盖的那瞬间，老王的目光就死死地钉在了他的锅里。
他每次舀起一勺粥，老王的目光又会转移到勺子上。
那目光还真有几分认真学习的劲头。
方俊生在老王看得认真的时候，猛然回头看向老王。
老王被逮了个正着，有些心虚的撇开脸。
方俊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了一声，又继续忙自己的。
他是不太在乎被人模仿，但老王这种又要摆架子，还想偷学的，也不可能任由对方偷学。
至少不能让对方以为，他这个当事人压根儿不知道对方在偷学。
他没有必要给对方这种脸面。
老王果然有种被拆穿了心思的无地自容的感觉，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敢再抬头。
直到方俊生抱着锅离开，老王才松了口气，恢复了正常的身体姿态。
至于那粥……他其实已经看得差不多了，应该能模仿出来。
只是一想到方俊生那眼神，和那声笑，他就觉得没有办法按照之前的想法去做仿品。
他毕竟是个有自尊心的厨子。
没有被发现的时候，倒还好，一旦被发现了，他要是还继续模仿……他的脸皮还没有厚到那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