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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谁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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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零七章谁是猎物?
    校场上,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风吹过箭楼,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亡魂的哭泣。
    数千名士兵,还保持着刚刚集结的阵型。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荒诞。
    埋锅造饭?
    原地休息?
    王冲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感觉自己从军二十年来建立的常识,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人一点点敲碎。
    他快步冲到箭楼下,仰头大喊。
    “将军!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虎的三千铁骑已经扑向北门!瓦剌人就算再蠢,也会全力防守!我们在这里吃饭,等我们吃饱了,北门早就被李虎拿下了!”
    “到时候,我们不仅输了赌约,失了兵权,更成了整个畏孤城的笑话!”
    他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林远没有看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处,像一尊雕像,俯瞰着这座棋盘。
    张猛提着刀走过来,拍了拍王冲的肩膀。
    “王副将,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王冲一把甩开他的手,独眼里满是血丝。
    “张猛!你跟他最久,你告诉我,他是不是疯了!”
    “拿数千弟兄的性命和前途当儿戏,他怎么敢的!”
    张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
    “我不知道将军是不是疯了。”
    “我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跟着将军,我们还都活着。”
    “这就够了。”
    王冲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是啊。
    活着。
    多么简单,又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端着一个陶碗,快步跑上箭楼。
    碗里是刚煮好的,还冒着热气的肉粥。
    林远接过来,就站在箭楼的边缘,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平静。
    仿佛脚下这数千惶恐的士兵,城外那三千精锐的友军,城内那无数嗜血的敌人,都与他无关。
    这诡异的一幕,让校场上所有骚动都平息了。
    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将军”。
    看着他在箭楼顶上,迎着带血的晨风,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带着一种无言的魔力。
    恐慌和焦躁,竟然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抚平。
    王冲呆呆地看着。
    他忽然明白了。
    林远不是在吃饭。
    他是在稳住军心。
    用他自己,做这支崩溃之师的定海神针。
    只要他还站在这里,这支军队,就散不了。
    “传令下去。”
    王冲沙哑着嗓子,对他身后的亲兵说。
    “埋锅造饭,分发干粮。”
    “让弟兄们,都吃口热的。”
    亲兵愣了一下,随即大声应是,转身跑去传令。
    很快,校场各处升起了袅袅炊烟。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捧着一碗滚烫的肉粥,或者啃着干硬的烙饼,身体和精神上的寒意,终于被驱散了些许。
    他们一边吃,一边偷偷地,用敬畏的眼神,望向箭楼上那道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北边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惨烈。
    仿佛有一头巨兽,正在那片城区疯狂地撕咬。
    王冲的心,随着那喊杀声,一阵阵揪紧。
    他几次想冲上箭楼,都被张猛拦了下来。
    “等着。”
    张猛只说了两个字。
    终于,一名斥候,像离弦的箭一样,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报——!”
    斥候冲到箭楼下,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将军!李虎的骑兵,在北门受阻!”
    王冲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瓦剌人早有防备,在城门后设置了大量的拒马和鹿角!李虎的骑兵冲了两次,都被箭雨逼了回来,丢下了上百具尸体!”
    斥-候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魂未定。
    “高进将军大怒,正组织人马,准备强攻!”
    王冲听完,脸色变得极其复杂。
    他看向箭楼上的林远。
    难道,连这也算到了?
    林远放下了手里的空碗,用餐巾擦了擦嘴。
    “刘公公那边,有动静了吗?”他问。
    斥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有!就在刚才,一股约有两三百人的兵马,从西南方向的民巷里冲了出来!”
    “他们打着监军的旗号,没有去北门,而是……而是直扑西城的武库!”
    “武库?”王冲失声喊道。
    武库里,存放着畏孤城几乎所有的备用兵器和铠甲!
    刘公公这是想干什么?
    他想趁乱掌握兵源,另起炉灶!
    王冲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明白了。
    林远射出的那支箭,送出的那份“情报”,根本不是求援!
    那是一份催命符!
    他告诉刘公公,李虎和“自己”正在北门为了兵权大打出手。
    以刘公公多疑的性格,他绝不会相信任何人。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在北门时,去抢夺能让他安身立命的资本!
    而李虎,那个志在必得的镇远关副总兵,他会容忍一个太监,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抢走武库,分割他的战利品吗?
    不会!
    绝对不会!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逼着两条饿狼,互相撕咬的阳谋!
    “将军……你……”
    王冲仰头看着林远,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而是一个活了上百年的,算尽人心的老怪物。
    林远没有回应他的震惊。
    他只是看着北方,又看了看西方,像是在欣赏自己布下的棋局。
    “还不够。”
    他轻轻说。
    “火烧得,还不够旺。”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钱峰。
    “钱百户。”
    钱峰立刻出列。
    “在。”
    “你的人,散出去多少了?”
    “按将军吩咐,一百名斥候,已经全部分散在城东和城北的各条街道。”钱峰答道。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
    “传我第二道命令。”
    “让你的人,开始在城里散播消息。”
    “就说,镇远关的援军,正在和瓦剌人争抢北城粮仓里的金银财宝。”
    “说得越详细越好,就说瓦-剌人从城里抢到的女人和金子,全都堆在那。”
    钱峰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这是要……釜底抽薪!
    城里还有大量的瓦剌散兵,他们冲进城,为的就是劫掠。
    当他们听到,最大的“宝藏”在北城,并且快要被另一伙“强盗”抢走时,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发疯一样地冲向北城!
    到时候,正在攻打北门的李虎,和正在攻打武库的刘公公,会迎面撞上这些失去理智的瓦剌散兵!
    整个畏孤城的北半部,将彻底变成一锅煮沸的粥!
    一锅用人命和鲜血熬成的粥!
    “属下……遵命!”
    钱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校场门口。
    王冲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他看着林远,眼神里最后的一丝疑虑,也彻底变成了恐惧。
    狠!
    太狠了!
    这个人,根本没把任何人当人看。
    无论是敌人,还是所谓的“友军”。
    在他的眼里,都只是可以利用,可以牺牲的棋子。
    时间,在惨烈的喊杀声中流逝。
    一个时辰的期限,已经过半。
    校场上的士兵们已经全部吃饱喝足。
    他们握着刀,列着队,沉默地等待着。
    没有人再喧哗,没有人再质疑。
    他们只是等待。
    等待箭楼上那个魔神一样的年轻人,发出最后的命令。
    斥候一个接一个地回报。
    “报!李虎将军分兵,派高进率五百骑兵,掉头扑向西城武库!”
    “报!刘公公的人在武库与高将军的人马|交上火了!”
    “报!城中各处的瓦剌散兵,正发疯一样涌向北城!与李虎将军的主力冲撞在了一起!”
    “报!北门大乱!瓦剌守军,李虎主力,刘公公的人,还有瓦剌散兵,四方势力已经彻底杀成了一锅粥!”
    每一条军情,都像一把重锤,敲在王冲的心上。
    他已经麻木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箭楼。
    他知道,棋盘已经布好。
    收官的时候,到了。
    终于,林远动了。
    他走下箭楼,跨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一个时辰,只剩下最后的一刻钟。
    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有敬畏,有狂热,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林远环视着他麾下的这支军队。
    他们的盔甲破烂,兵器卷刃,脸上还带着血污和疲惫。
    但他们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狼的光。
    是被逼到绝境后,准备拼死一搏的凶光。
    “弟兄们。”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饭,吃饱了。”
    “戏,也看够了。”
    他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
    “有人想当英雄,攻打城门。”
    “有人想当枭雄,抢夺武库。”
    “他们要名,要权。”
    林远用刀尖,指向北方。
    “而我们,什么都不要。”
    “我们只要,活下去!”
    “北门的瓦剌守军,已经被李虎和刘公-公拖住!”
    “他们的后方,他们囤积粮草辎重的仓库,现在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那座高高的城楼!”
    “是粮仓!”
    “抢光他们的粮食!烧掉他们的帐篷!夺回我们的军械!”
    “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没得吃,没得穿,等着被我们像狗一样宰掉!”
    “吼!”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数千士兵,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王冲!”林远厉声喝道。
    王冲一个激灵,翻身上马,大声应答。
    “末将在!”
    “你部为先锋,沿东城墙根,直插粮仓西侧!”
    “遵命!”
    “张猛!”
    “末将在!”
    “你率五百人,为左翼,清剿沿途散兵,护卫主力!”
    “遵命!”
    林远调转马头,面向全军。
    “其余人,随我中军突进!”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记住!”
    “我们不是去赌命,我们是去收割!”
    “北门那场盛宴,他们吃肉,我们……喝汤!”
    林远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出发!”
    “杀!”
    山呼海啸的喊杀声,冲天而起。
    一支由溃兵组成的复仇之师,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出了东城校场。
    他们没有扑向喊杀声最激烈的北门正面。
    而是像一把无声的匕首,贴着城市的边缘,狠狠地,扎向了敌人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腹部。
    北门城下。
    李虎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气得几乎要吐血。
    本以为是一场轻松的武装游行。
    一场他作为救世主登场,接受全城欢呼的完美演出。
    却变成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烂仗。
    瓦剌人的抵抗,比他想象的顽强得多。
    那个该死的太监刘钰,像条疯狗一样,突然冒出来抢夺武库。
    而城里那些没脑子的瓦剌散兵,不知道听了谁的蛊惑,竟然放弃了到手的肥肉,潮水般涌来,冲击他的侧翼。
    三方混战,敌我难分。
    他的三千铁骑,在这狭窄的街道和混乱的人群中,根本发挥不出任何优势。
    “将军!高将军在西边被缠住了!”
    “将军!南边又冲过来一股瓦剌人!”
    “将军!我们伤亡不小,是不是先撤出城外,重整队形?”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让他头痛欲裂。
    “撤?往哪撤!”
    李虎怒吼。
    “一个时辰!跟那个黄口小儿的赌约,马上就要到了!”
    “传我将令!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北门城楼!”
    “今天,我必须赢!”
    他已经顾不上伤亡了。
    他只知道,他不能输给一个无名小卒。
    就在他红着眼睛,准备亲自带队冲锋时。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他身后,从北门之内,猛然传来。
    轰——!
    紧接着,一道粗大的火柱,冲天而起。
    那火光,甚至盖过了太阳的光芒。
    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橘红色。
    李虎猛地回头。
    他看到,他梦寐以求的,瓦剌人的粮草大营方向,此刻已然化作一片火海。
    无数的粮草,帐篷,辎重,都在烈焰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哀嚎。
    混战中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瓦剌人,明军,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刀,愕然地望向那片火海。
    那是他们的命根子!
    “粮仓!我们的粮仓!”
    一名瓦剌将领,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而李虎,他呆呆地看着那冲天的火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被耍了。
    从头到尾,都被那个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那个赌约,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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