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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线,一片,柔的铺在素缎被面上,暖的人不想动弹。
柳怜月是被光晃醒的,费了好大劲儿掀开一条缝,眼前全糊成一团光晕。
她费劲的眨了好几下眼,意识才从昏沉里爬上来。
这不是百福堂。
被面是素缎的,帐钩银质,窗棂样式也不对,她那间暖阁窗子是海棠纹,这里是直棂。
柳怜月躺在床上没有动,好一会才把昨夜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缓缓的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的骂了一句。
怎么就睡着了呢?
屋里静极了,鸟叫都听不见,只有远处传来隐约晨钟声,约莫已经过了卯时。
怜月屏住呼吸,听了会外间的动静。
外头静悄悄的,从帘子的缝隙看去,矮凳也不在原位了。
她试着开口叫了一声。
“二爷?”
见没有人应,又叫了一声。
“福大?”
还是没人应。
柳怜月这才坐起身,摸了一把自己身上的暗青夹棉袄,不错穿着整齐,系带没松,和昨夜换上时一样。
她动动右手,肿胀感比昨天轻些,指节勉强能弯了。
掌心淤青还在,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碰一下就钻心疼的程度了。
可胸前又发紧了。
一整夜没清理,从昨天傍晚喂过丰哥儿之后就没排过。
积了这么久,前襟沉胀,碰不敢碰。
怜月深吸一口气,腿从床沿放下,趿鞋站起身,屋里转了一圈,确认苏怀安不在之后,赶紧的往外间挪。
外间矮凳搁在案几旁,上面叠着一条薄毯,折的方正正,边角齐整。
想来他昨晚就坐那把凳子上,裹着薄毯,守了她一夜。
怜月推开外间的门,院里晨光扑面而来,裹着桂花甜香和泥土清气。
她顺着廊下往院门的方向走了几步,拐过一道花墙,就看见了那棵石榴树。
昨夜月色底只看个模糊轮廓,今早看去,树冠撑的圆满,叶子绿中泛黄,枝头挂着几颗裂嘴的红石榴。
树下的石桌上,棋盘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青花小碗,盖着盖子,旁边搁了一碟点心,白瓷碟子上码着四只核桃酥,还有一盏茶,茶汤微凉,冒着极细白气。
苏怀安端坐石凳上,一身天青常服,头发束的齐整。
腰间玉佩垂在膝侧,手里捏着公文,像已经等了好一阵。
听见脚步声,他把公文搁石桌边上,抬头看她。
怜月脚步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望一眼,晨光把中间那段青石板路照的透亮。
苏怀安率先开了口,语气平常,毫无波澜。
“醒了?过来坐。”
怜月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规矩矩的搁膝上。
苏怀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她包着的右手,吐出一口气。
“昨夜的事,是我冲动了。”
“一会儿让福大把你全须全尾的送回百福堂,不会让人看见。”
怜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堵的慌,有些话就是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转了念,揭开青花小碗的盖子,碗里是鸡丝粥,熬的浓稠绵密。面上浮着蛋丝和葱花,热气袅袅的升上来,带着鲜香。
“吃口东西。”他把碗往她那边推推。
怜月看了一眼粥,犹豫着没动。
苏怀安把银匙搁在碗旁,两手交叠搁在膝上,酝酿了好一阵子才开了口。
“另外有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二爷请说。”
苏怀安目光落茶盏杯沿上,似乎是不敢直视柳怜月的眼睛。
“你把共感从我身上换到了丰哥儿那里,我知道。”
怜月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稳当的。
“是担心孩子受伤,你自己感应不到,所以绑过去的,对不对?”
怜月点了点头,声音放的很轻。
“奴婢一时心急,只想着若世子有什么不适,能第一时间察觉。”
苏怀安指尖在膝盖又敲两下,停住了。
“可柳氏,你想过没有。”
“你在外头难免磕着碰着,哪怕喝水呛一口,都会原原本本的传给丰哥儿。”
他的语气不急不徐,条理分明。
“昨日你手上挨了那五下,丰哥儿跟着嚎了半个时辰,要不是你及时赶回去安抚,只怕又要折腾一场。”
怜月咬咬唇瓣,她知道他说的在理,昨天确实是她疏忽,绑丰哥儿身上,等于把自己的磕碰痛楚分一半给那孩子。
苏怀安见她没有反驳,又往下说。
“我已经罚了何奶娘,百福堂的进出也重新设了关卡,后头不会再有脏东西进去了。”
他目光从茶盏移开,落她低垂的眉眼上,声音沉几分。
“疹子的事,后面不会再发生,你要信我,定能护你和丰哥儿周全。”
话音刚落,他觉着哪里不太对,微皱眉头,又把措辞换了一遍。
“我们府里对奴婢一向宽容,昨日之事,的确是我思虑不全,又加上那婆子公报私仇下了狠手,伤了你。”
“人已经打了,也发卖了,后头绝不会让你再受半点委屈。”
怜月抬头看他,晨光正照在他侧脸,把他颧骨线条照的清晰分明,这张脸也是好看的。
只听他把声音放的更低,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昨日我一直在想,要给你什么补偿。”
“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讲,只要合乎规矩,都能答应。”
怜月心里翻转好几个念头,她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赶紧离开这院子,回百福堂喂丰哥儿,回自己小榻上把胸口这团酸胀清理掉,回到日常里去。
可她也不傻,白送上门的银子不拿白不拿。
她福了一下身子。
“奴婢多谢二爷体恤。”
苏怀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本来想说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最终没吐出来。
他想让她把共感绑回自己身上。
可这话怎么说的出口呢,说出来倒显得他贪恋那种连接感,舍不得她从自己感知里消失似的。
更何况他也拿不准,这东西到底是她能控制的还是不能控制的,万一他把话说重了,把她吓着了,她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靠近自己,那才真是弄巧成拙。
当下还是让她消气,把这一关过去,后面的事从长计议。
苏怀安把那碗粥端起,凑唇边吹吹,粥面热气被他呼吸吹散开,他把碗递到怜月面前。
怜月伸左手要接,苏怀安目光落她肿着的右手上,收了回去。
从碗里舀一勺粥,银匙悬在半空,准备喂给她。
怜月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