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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一战破长安(下)(第1/2页)
王彦章最先察觉大势已去。
他在东面还能压住葛从周,却再听不见朱温中军的鼓令。回头望去,十余辆鼓车横七竖八倒在乱军里,半截凉王大纛已经越过庞师古副纛,正朝开远门逼近。
“后队转阵,接应大王!”
两千长直军刚刚向右转动,葛从周便把手中最后八百朔方老卒压了上去。
“咬住王彦章,不许他回身!”
两道步阵迎面相撞。前排大盾被槊锋刺穿,持盾军士便用肩膀顶着继续向前;有人倒下,后排立即跨过尸体补入空位。王彦章连刺三人,亲自带牙兵反冲,也只把缺口堵住片刻。
凉军从西向东,长直军从东向西,数千人挤在不足百步的狭地里。刀砍卷了便用槊,槊折了便捡地上的兵器,连伤卒也扶着粮车站起身来。所有人都看见,朱温的中军正在后退。
王彦章再勇,也无法一面抵挡葛从周,一面分兵救援百步外的朱温。
南面粮台,氐叔琮仍占着两层仓墙。
神捷军虽失去庞师古旗号,阵势尚未散乱。三千人以轻盾列在残墙之后,短弓手轮番发箭,接连击退河西军两次反攻。杨师厚肩上的伤口已经裂开,每抬一次槊,鲜血便顺着肘甲往下淌。
第三次,他没有再让军士徒步攀墙。
“把着火的粮车推下去!”
数十名河西军顶着箭雨,把三辆燃烧的辎车推上土坡。前面七八人接连中箭,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继续用力。车轮碾过尸体,一头撞破仓门。火焰裹着草料倾泻而下,神捷军轻盾手纷纷避让。
杨师厚将马槊掷给亲兵,自己扛起将旗,从燃烧的车辕上纵身跃过。
“大王已经打到朱温旗下,河西军还要在一堵破墙后挨箭么!”
两千余河西军吼声如雷,紧随将旗冲入火中。
氐叔琮挥刀连斩数人,与杨师厚在仓门前迎面相遇。杨师厚借高处跃下之势,一脚将他踹退两步,手中横刀紧跟着直劈面门。氐叔琮举刀架住,两刃相撞,迸开的火星落在二人染血的甲叶上。
旁边数十名军士同时扑来,二将转眼便被乱兵隔开。氐叔琮还待重整阵势,派去求援的骑兵却很快折返。
“都知,庞将军副纛已倒,梁王大纛也在后撤!”
氐叔琮回头望去,东面尽是奔跑的人马,已经分不清哪一队是宣武亲军,哪一队是韩建旧部。他咬牙下令:“后队结阵,前队退出仓墙。缓退,不许乱!”
神捷军这一退,张归霸立即率后阵从火场另一侧杀出。杨师厚咬住正面,张归霸撞击侧翼,方才被压在粮台里的凉军尽数反扑。二十余辆被夺走的神臂弩车又回到凉军手中,来不及撤走的神捷军前队则被堵在仓墙与粮垛之间。
驿道口的丁会也开始后撤。
他方才截断咸阳道路时,只带一千余精兵。庞师古的伏军若继续向北推进,他便能依托翻倒的粮车封死凉军退路;如今伏军旗阵反被李业冲断,丁会孤悬在粮台西面,东西两侧都有凉军压来。
偏在此时,咸阳方向尘头大起。
两千陇右军急行一日,正沿驿道向东赶来。张归厚远远看见堵满道路的伤卒和粮车,连中军军令都来不及等,拔刀便指向梁军拒马。
“下马,清路!”
陇右军前队弃马步战。梁军弓弩从车后齐射,第一排倒下数十人,后队立即举盾补上。张归厚亲自抓住一辆翻倒粮车的车辕,十余名军士合力把车推入沟中,刚刚清出两步道路,丁会便带精兵压了上来。
双方隔着断车短兵相接。张归厚胳膊中了一刀,仍攀着车轴跃入敌阵,接连砍翻两名梁兵。陇右军看见主将先登,纷纷越过粮车,硬在路口凿出一块立足之地。
张归霸也从东面杀到。
兄弟二人隔着丁会残阵相望。张归厚高声叫道:“兄长,我来迟了!”
张归霸抹去脸上的烟灰,隔阵大骂:“迟个鸟!先替老子赶开丁会!”
陇右军哄然大笑,刀槊却压得更狠。丁会回望战场,朱温大纛已离开土阜,庞师古也在收兵。他知道再守下去便要被两面合围,亲自带牙兵压住阵脚,命军士分队退向金光门。
咸阳驿道重新打通。
堵在西面的弩矢、伤卒和数百青壮一齐向前。凉军不再担心后路,喊杀声越发高涨。朱温原本布下的两面夹阵,到此已被李业从中截断、又被张氏兄弟从西面拆开,只剩王彦章、庞师古各自收拢本部。
北面忽然响起急促号角。
早在庞师古伏军出现在昆明池一带时,长安东北的周德威便看见西面黑旗升起,又看见粮台浓烟直冲天际。
河东军正在通化门外列阵。周德威没有因西面动静便全军乱动,只请李克用登上望楼,指着渭水道
“朱温把最后的预备兵压到三桥了。此时西面若败,他必回兵东向;西面若胜,正缺一支骑军截其北路。”
李克用问:“你欲遣何人?”
“存孝,一千五百骑。”
李存孝背上箭创尚未痊愈,早已披甲候在楼下。听见军令,他大步入帐:“义父,让儿去!”
李克用看着他:“去可以。休与王彦章缠斗,只打朱温中军。你若又贪一将之勇,回来先领军棍。”
李存孝咧嘴一笑:“儿今日只认朱温的旗!”
他率一千五百骑沿渭水北岸疾驰。周德威则把余下旗鼓尽数留在通化门外,照旧擂鼓呐喊,使城头梁军只见河东旗帜一面不少,不敢出门追击。
河东骑兵向西奔出四十余里,寻渡口越过渭水时,战马已经汗透。李存孝让军士割掉多余马具,连气也不歇,顺着北面河滩直扑三桥。
他们赶到时,李业早已阵斩谢彦章、冲断贺德伦旗阵、踏破朱温鼓车。梁军败势已成,所缺的只是一记压垮全军的重击。
李存孝远远看见那面深入万军的半截凉王旗,纵声大笑
“好一个凉王!河东儿郎,随我把这道口子再撕开十倍!”
一千五百骑从西北斜冲而下。
刘知俊正沿渭水南岸收拢骑军,准备护住开远门北侧。两军迎面相逢,他迅速以三百亲骑居中,弓骑分列左右,尚未来得及射出第三轮箭,李存孝便已撞入中阵。
铁槊从第一名骑士胸前贯入,又从背甲穿出。李存孝双臂一振,连人带尸挑向旁边,砸倒第二骑;槊尾回旋,又将一名梁将扫落马下。他不寻刘知俊,只朝认旗最密处猛冲。河东骑兵紧随其后,把三百亲骑从中央劈成两半。
刘知俊的北翼被李唐宾咬住,中央又被李存孝撞碎,只能沿水渠退往开远门。河东骑军并不追散卒,径直从李业打开的缺口杀向朱温侧后。
朱温最后一丝重整中军的指望也断了。
寇彦卿、康怀英护着他连换两匹马,仓促退往开远门。梁王大纛走得慢,被后面的溃兵绊住。朱温回头看了一眼,命人割断纛绳,数丈高的黑色大纛轰然倒在道旁。
这一倒,整个战场都看得清楚。
最先崩溃的是韩建旧军。他们归附未久,本就不愿替宣武军死战,眼见梁王旗倒,数百人当即丢掉兵器,向西逃窜,又迎面撞上张归厚,只得跪满驿道两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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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而是凤翔降卒。有人认出凉军里的旧日同袍,扯下甲衣高喊愿降。贺德伦连斩数名逃兵,仍止不住整营向后溃散。
神捷军前部被杨师厚、张归霸压在粮台外,后队却已经向延平门退走。氐叔琮无法回头,只得舍弃被围的一千余人,带九百亲军从南面杀出。庞师古聚起八百余华州老卒,接应神捷军残部;丁会从金光门外回兵一次,又救出三百余人。
王彦章则率八百长直军退到开远门外,列成三层槊阵,亲自站在第一列。他每退二十步,前后两列便互换一次。葛从周以弓弩相逼,不拿疲惫步军硬撞,终于迫他一步步退入城门。
这些人能救下一队、百人,却救不回整支梁军。
朱温的中军鼓车已失,各部使者在数万乱兵中来回奔驰,再也找不到可以接令的旗号。庞师古向南,王彦章向东,丁会、刘知俊各退一门。败兵为了抢先入城,在壕桥上互相推挤。有人连人带马跌入城壕,有人被后队活活踩死,开远、金光两门外很快堆满甲仗、车辆和尸体。
李业追到朱温遗弃的鼓车旁,终于勒住坐骑。
他左臂中箭,背甲开裂,手中横刀已经卷刃。冲阵的一千二百骑,仍能聚到旗下的不足五百。可朱温的鼓车在他脚下,梁王黑纛也已倒在百步之外。
李业举刀指向四面败军。
“弃兵伏地者免死!仍持兵刃者,杀!”
军令沿各都旗号迅速传开。原本还在奔逃的梁兵成片丢下刀槊,粮台、驿道至开远门一线,很快跪满降卒。凉军分兵收缴甲仗,把宣武老卒与韩建旧军分开看押;骑军则继续追杀不肯投降的溃兵。
从朱温大纛后退到三面城门关闭,只过去一个多时辰。
这一战,梁军先后投入一万七千八百余人。开远门外、三桥和粮台一线遗尸五千余,被俘四千二百余;另有一千五百余人逃入渭水滩地和城南村落,失去旗鼓建制。最终随王彦章、庞师古等退入长安,尚能收拢的有六千余人。
三千神捷军仅九百余人随氐叔琮突围;庞师古从华州、潼关粮道抽来的两千五百老卒,只收回八百余人;韩建旧军和凤翔降卒几乎全军覆没。谢彦章肩骨折断、胸腹受创,被康怀英抢回时已没了气息。
凉军同样付出近三千伤亡。河西军折损一千三百余,张归霸后阵死伤近千,李业带去冲阵的骑军折损过半。三座粮仓被烧,四十余具神臂弓毁坏或遗失。河东奔袭骑军也伤亡数百。
可朱温经营数年的关中野战主力,已在这一日被连根拔起。
杨师厚从粮台赶来时,肩头血迹已经浸透半身。他在鼓车前翻身下马:“大王,粮台夺回了。氐叔琮带不足千人逃向城南。”
李业落地时也踉跄了一步。
杨师厚伸手扶住他。李业站稳以后,先看了看他的伤口:“方才说好替我守半个时辰,你倒是多守了一刻。”
“末将听见鼓停了,哪里还肯守。”杨师厚望向满地梁旗
“大王既杀到了朱温面前,河西军便不能落在后头。”
李业抬手在他肩甲上重重一拍。
葛从周、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相继赶来。张归霸见了弟弟,先抬脚踹了一下,随即又把人一把抱住。众将甲袍皆破,或伤臂,或折盔,却无一人肯先去军医营。
李业看着这些随自己从凉州一路杀来的兄弟,胸中一时激荡。他登上朱温遗弃的鼓车,将那面折断一半、被血浸透的凉王大纛高高举起。
战场先是一静。
随即,万余将士同时以兵刃击盾。
“凉王万胜!”
第一声尚在三桥,第二声已经传到粮台,第三声则越过城壕,撞上长安西墙。
“凉王万胜!”
城头梁军望见倒在凉王脚下的黑纛,无不面无人色。
李存孝带数百河东骑兵来到鼓车外,勒马抱拳
“凉王这一阵,直捣朱温中军,打得痛快!”
李业还礼道:“若无河东骑军压住北面,朱温尚能多收回几千残兵。请回报翼圣兄,李业承他的情。”
“义父只命我来打朱温。人情不人情,凉王自己与他说去!”
李存孝大笑着拨马离开,径自去收拢河东骑军。两军仍各归本营,却已共同把朱温赶进了长安。
李振走到鼓车旁:“大王,朱温连城中守军在内,尚有近九千人。若趁夜攻城——”
“弟兄们从午时杀到日落,河西军又是九日急行以后便上了战场。”李业道,“传令各部,先救伤卒,收拢降兵。今夜围住西、南诸门,不许梁军一骑出城。”
他抬头望向城墙。
“明日,再进长安。”
朱温却没有打算等到明日。
他进开远门时,锦袍已经被刀锋割开,左颊留着一道箭矢擦出的血痕。康怀英、寇彦卿护在左右,谢彦章的遗体横伏在另一匹马上。城门刚刚闭合,外面便又涌来数百败兵,拍门哭喊。守军不敢开门,只从城头垂下绳索。凉军骑兵随后赶到,抢不到绳索的人纷纷弃械跪地。
朱温没有回头,进了西市才问谢瞳:“各门收进多少人?”
谢瞳脸色灰白:“退入城中的已点得六千余人。城中守军尚有两千,多是州兵、禁军。”
长安周回六十余里,城门十余座。六千败兵分上城墙,连每一段垛口都站不满。西面凉军正在欢呼,东北通化门外,河东军的战鼓也仍未停歇。
朱温勒住马,抬头望向宫城。
“王彦章还能守多久?”
“王将军说,可守到三更。”
“令庞师古、丁会收拢兵马,除随身甲械外,辎重尽弃。康怀英、寇彦卿封住坊门,催百官束装。”
谢瞳心头一跳:“大王是要——”
“你亲自入宫,请圣人今夜东幸。”
“今夜便走?”
朱温冷冷看他:“莫非要等李业把神臂弓推到朱雀门下?”
谢瞳低声道:“百官仓促之间,未必都肯随驾。”
“告诉他们,圣人今夜东幸。来不及收拾行装,便什么也不要带;谁不肯走,甲士自会请他上车。”
谢瞳不敢再言,俯身领命。
朱温可以丢长安,却绝不能把天子留给李业。
李业是唐室宗王。只要他迎得天子,掌握御玺与中书制敕,朱温这些年借朝廷名器加官诸镇、讨伐异己的手段,转眼便会落入李业手中。到那时,朱温不再是奉天子还都的功臣,而是挟主乱政、兵败弃都的逆臣。
天子、御玺和百官必须跟他走。只要朝廷还在手里,今日惨败便仍可说成“护驾东幸”。
数骑很快穿过西市,分别奔向宫城与百官坊宅。沿街百姓看见宣武甲士浑身浴血,纷纷闭门熄灯。城外仍在高呼“凉王万胜”,城内却响起催促车驾的铜锣声。
夜色刚刚落下,第一队梁军甲士已经驰入朱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