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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照微浑身骤然一僵,脊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尾绷紧。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人,心底满是惶然不解,捉摸不透这人心性反复,此刻又是何种心思。
戚稷凝着她那双澄澈湿润却字字句句写满防备的眼眸,喉结重重滚了一圈,压下心底翻涌的燥热与沉郁。
他避开她直白的视线,褪去了往日储君的冷傲强势,嗓音低沉沙哑,裹着一丝罕见的艰涩:“……对不起。那日之事,是孤的错。”
戚稷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那场混乱,却又觉得必须说些什么。
“那日宫中,孤……又见着你望向程韫之的眼神,心里不痛快,便多饮了几杯。”
“谁知……酒中被人混入了些不干净的腌臜东西。孤那时……被药性所迷,失了分寸。伤了你……是孤之过。”
耳畔再次清晰响起“那日”二字,谢照微如同被滚烫的沸水灼了肌肤,猛地偏过头,狠狠躲开他伸来的手。
她现在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在榻上,以及刚刚他扯开她衣襟,或许……真的只是想查看那处伤痕?
可他偏要用那般吓人的姿态,带着吞噬一切的压迫感,凶狠得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拆吃入腹,叫她如何不恐、如何不慌?
而且,什么叫“又见着你望向程韫之的眼神”?他难道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她对程韫之的态度?
但眼下,她没心思深究这些。
她只知道,他再次提起了“那日”……
“太子殿下。”
“那日在东宫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何缘由,朝朝……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请殿下,忘了罢。”
就当那是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了,便该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忘了?
她可以这般轻飘飘地说“忘了”,仿佛真的能将那一切从记忆中彻底抹去,当作从未发生。
可他戚稷,似乎……做不到了。
那些混乱中的触感,她的温度,她身上清甜的气息,以及更早以前,她在他面前或狡黠、或乖巧、或倔强的点点滴滴……早已如同藤蔓,无声无息地缠缚进他的骨血,如何能忘?
他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不想再看着她为了别人与他争执,不想再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疏远躲避。
有些窗户纸,既然已经捅破,便没有再糊回去的必要。
戚稷缓缓直起身,往后退了数步,彻底松开了笼罩在她周身的压迫感。
他立在原地,垂眸望着榻上垂首敛眉的少女。
心底那团积压已久的幽暗心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皆泛着钝痛,却也奇异地熨帖了纷乱心绪,让他的神智愈发冷静清明。
“明日,我会将那日之事,禀明父皇母后,请旨……赐婚。”
赐婚?!嫁与他?
谢照微倏然抬首,澄澈的眼眸骤然圆睁,盛满了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戚稷。
少年储君面色沉静无波,深邃眼底无半分戏谑试探,字字郑重。
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吓唬她。
他是真的……动了这个念头,并且打算付诸行动。
“不……不行!”谢照微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猛地从榻上站起,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下。
她急急开口,“殿下是储君,身份尊贵,将来要承继大统,太子妃当是德行兼备、堪为天下表率的闺秀。”
“我、我性子跳脱,不学无术,又无规行矩步,实在、实在配不上殿下!”
她绞尽脑汁,只想把他那荒唐的念头打消。
戚稷闻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仓皇的伪装。
良久沉默后,他终是开口,嗓音沉得发哑,问出了那句盘旋心底、酸涩难忍的话:“是吗?在朝朝心里,孤……当真就这么比不上程韫之?”
“你当真心悦他,心悦到……即便他方才将你独自留在此处,即便他为了前程家族可以弃你于不顾,你也依旧非他不可,甚至不惜用这般拙劣的借口来拒绝孤?”
谢照微被他这番尖锐直白的质问噎得一怔,心头骤然纷乱如麻。
她对程韫之……到底是何种情意?
程韫之是什么样的人呢?
自年少相识,程韫之便永远是那般温润如玉、清雅卓绝的模样。
他才华冠绝京中,性子温和耐心,事事周全,从小到大,始终护着她与程攸宁,是人人称颂的少年英才,是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良人,也是京中无数闺秀暗自倾慕的对象。
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般出众温柔的人,心生好感本是人之常情。
可那喜欢里,有多少是妹妹对兄长的依赖与仰慕,有多少是青梅竹马的情谊,又有多少是真正的、男女之间的倾心爱慕?
谢照微似乎从未深想过。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悦程韫之,可方才程韫之为避嫌、为家族前程,毅然转身离去,将她独自留在这龙潭虎穴中,她心中除却一瞬的茫然无措、一丝被抛下的委屈,竟无半分撕心裂肺的痛楚。
反而……隐隐有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或许,她并没有自己臆想中那般喜欢程韫之。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谢照微心慌意乱,方寸尽乱。
可无论她对程韫之的情意深浅,她心底唯有一点无比清醒——她从小到大,脑子里从来没有过“嫁给太子殿下”这个想法!
他是九五储君,是未来天下之主,身居万人之上的高位,规矩森严、权谋缠身,前路满是诡谲风波与无尽束缚。
谁会想嫁给一个从小管着自己功课、动不动就罚自己抄书、心思深沉难测、发起怒来让人胆寒的“夫子”加“储君”啊!
但现在,看着戚稷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眸,谢照微知道,不能再把程韫之拉出来当挡箭牌了。
程家夫妇待她亲厚,程韫之多年对她照拂有加,她万万不能因一己之私,随口攀扯,毁了程家与东宫多年的情分,坏了程韫之的前程。
“我不知道……我对程家兄长,究竟有几分的喜欢。”
“但我知道,我对太子殿下……绝无半分逾越的非分之想。殿下于我,如师如兄,兄妹之情,仅此而已。”
“兄妹之情?”戚稷像是听见了世间最荒诞、最可笑的言辞,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短促的嗤笑,寒意彻骨。
他倏地俯身,一手迅疾如电擒住了谢照微的下巴。
微凉的指腹牢牢桎梏着她,力道不容挣脱,强迫她仰头,迫着她与近在咫尺的自己四目相对。
“谢照微,你告诉孤。”
“父皇母后何时给孤添过这般大的妹妹?”
“你我之间,何时有过半分兄妹该有的分寸、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