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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水下(第1/2页)
何成局下水那天,洱海上没有雾。
十一月底的晨光从苍山背后漫过来,把湖面染成一片冷冽的银灰色。水面平静得近乎不真实——连平日里跳跃的弓鱼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湖心方向偶尔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个身。杨伯的铁壳渔船泊在栈桥外侧,发动机已经检查了两遍,柴油加满,备用铜管在船舱里码得整整齐齐。杨伯叼着没点燃的烟斗站在船舷边,鱼叉靠在栏杆上,叉尖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上次你下水用了链球砸那颗晶核。这次那颗更大,链球可能不够。”杨伯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按了按烟锅里的烟丝。
“这次带两个。”何成局把背包放在船头,从里面依次取出装备——矛头铁管插在船侧卡槽里,标枪横在船板上,两个链球分别系在两条钢丝绳上,绳尾的快拆扣挂在腰间的登山扣上。链球是从体校借的备用球,郭峰昨天亲自送过来,放在器材室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颗是我比赛用的,砸过全省第三。别给我丢在湖底。”何成局说尽量,郭峰说“尽量”不是体校的用词,体校用“一定”。
谢海活在船舱里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潜水面罩是从体校户外运动专业借来的全脸式潜水镜,镜片换成了钢化玻璃,密封圈上了两层硅脂。氧气瓶是标准的水肺气瓶,容量够深水作业二十分钟以上。他在面罩内侧贴了一个极小的防水显示屏——从便携式血氧仪上拆下来的,能实时显示何成局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数据通过细如发丝的防水导线传到系在氧气瓶背架上的微型发射器,再无线传输到冷库里的接收器上。
“通讯和监测系统全部测试完毕。面罩通讯有效距离水下约五百米,超过五百米信号会衰减。心率监测数据每秒更新一次,如果你心率超过一百六十或者血氧低于百分之八十五,何秀娟那边会亮红灯。”谢海活把面罩递给何成局。
“红灯亮了之后呢?”
“她会通过对讲机让谢佳恒下水拽你。谢佳恒已经在船尾穿好救生衣了。”谢海活朝船尾努了努下巴。
谢佳恒蹲在船尾,救生衣的胸扣已经系紧,手里握着那根被大个儿压弯后又重新加固过的长杆,杆头绑了一个打捞钩。他说这叫“拽人专用装备”——平时拿来捅丧尸,今天拿来捅何成局。张海燕在栈桥上喊了一嗓子说钩子太尖会钩破皮。谢佳恒看了看钩尖,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橡皮管套上去,回头问这样行不行。张海燕没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纱布包扔上船——里面是三块花椒盐银鱼干和一小包红糖。
“何秀娟让我转交的。她说红糖不是给你吃的,是给你上岸之后泡水喝的。银鱼干下水之前吃,花椒能驱寒。”她说完转身就走,围裙在晨风里飘了一下,鞋底在栈桥木板上踩出急促的嗒嗒声。
何成局把银鱼干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花椒的麻香在舌根化开,和银鱼的咸鲜搅在一起。然后他脱下外衣,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比三阶突破前更亮的金属光泽。何秀娟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拿着便携式生命体征监测仪的母机,屏幕上的数字每隔一秒跳动一次。她推了推眼镜,把加强针从密封盒里取出来。针管里的血清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入水前三分钟注射。血清会暂时抑制你对水生病毒的免疫应答,降低晶核共振的频率——不是消除,是把共振强度降到你的骨骼能承受的范围内。药效持续约十五分钟。如果十五分钟内没有完成吸收,需要注射第二针。如果注射第二针之后仍然无法完成吸收——立即返回水面。无论成功与否,你必须在氧气耗尽之前上来。”她把针管递过来,手指很稳,和平时拿穿刺针一模一样。
何成局接过针管按在左臂三角肌上。针头刺入银色皮肤时比平时更费力——三阶之后银皮肤的密度增加了近五成,预充式注射器的针头差点弯掉。他咬着牙推完药液,拔针,把空针管还给何秀娟。
“十五分钟。开始计时。”何秀娟按下监测仪上的计时键。
何成局把潜水面罩戴好,咬住呼吸管,对谢佳恒竖起大拇指,然后翻身入水。入水的瞬间,十一月的洱海用冰冷刺骨的湖水裹住了他全身。水温和上次下水时相比又降了几度,何秀娟说可能是因为矿化心脏在大量吸热——它在生长,而生长需要能量,能量来自水中的矿物质和热量。越靠近湖心深水区,水温越低,湖床上的白沙和钙化沉积物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蓝光,不是阳光的反射——是那颗矿化心脏自身的冷光。
湖心沉船出现在视野里。船体比上次更倾斜了,原本埋在淤泥里的左舷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锈蚀的钢板扭曲变形,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洞。空洞里透出的灰黄色光芒比上次更强、更亮、更密集。矿化心脏的触须已经延伸到沉船之外,粗大的树根状触手从淤泥里穿出,缠绕在沉船桅杆和货舱盖板上,每一根触手表面的裂纹都在有规律地呼吸明灭,和低频嗡鸣同步。
触手比上次多了将近一倍,也粗了将近一倍。何成局在面罩里皱了一下眉头——何秀娟预估晶核比上次大五倍,但眼前这颗比预估的还要大上不少。晶核核心的灰黄色光芒透过层层触须的包裹,在湖床上投下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阴影。
他把第一个链球从腰间解下来,钢丝绳在手中展开。郭峰说水下投掷不能用铅球的反手式——水的阻力会让链球失去旋转动能,要用铁饼的旋转式。身体在水中旋转,链球被离心力带起来,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砸向矿化心脏最粗的那根触手根部。命中,触手被砸得往右侧歪倒,裂纹从被砸中的位置往两端扩散,灰黄色的液体从裂纹里喷涌而出,在水中凝成一片雾状沉淀物。
但触手没有断。何成局拉动钢丝绳收回链球准备第二次投掷。这一次他旋转的角度更大,链球在水中的速度更快,砸在触手同样的位置。裂纹扩大,触手终于从根部断裂,砸在湖床上扬起一片白沙。断裂处涌出的灰黄色液体更多更浓,在水里翻滚着凝成一块块不规则的半固态沉淀物,落在湖床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剩下的触手全部转向何成局。它们不像上次那样无差别抽打,而是有组织地从不同方向同时包抄——两根从正面,两根从侧面,一根从头顶往下砸。何成局左臂硬接正面第一根触手的抽击,右手的标枪格开侧面第二根。左臂上的银皮肤被触手击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没有裂缝——三阶之后的骨骼密度扛住了。
头顶那根触手砸下来时他没来得及格挡,被直接砸在背上的氧气瓶上。氧气瓶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变形声,瓶体凹进去一个坑,但没有破裂。冲击力把他砸得往湖床陷下去半米,白沙淹到膝盖。面罩里的心率读数从六十二飙到了九十八——还在正常范围内,但上升速度很快。何成局拔出标枪从下方捅穿头顶那根触手,触手吃痛猛缩回去,带起的水流把他整个人往上拽了几米。
谢佳恒在船上看到水面上突然涌起一股浑浊的泥浆,混着灰黄色的碎屑和气泡。他抓住长杆趴在船舷边问杨伯这是不是正常的。杨伯沉默片刻,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说这水色不对——上次他下水的时候泥浆是从湖底往上翻的,这次是从湖底往外喷的,说明水下那东西的力气比上次大了太多。
何秀娟站在栈桥上盯着监测仪屏幕。心率一百一十二,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四,还在安全范围内,但心率上升的斜率比上次陡得多。加强针的药效已经过了将近一半,而水面下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按下对讲机对谢佳恒说如果心率超过一百四就准备下水。谢佳恒已经把长杆握在手里,橡皮管套着的打捞钩在晨光里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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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下,何成局把第一个链球重新收回手中。钢丝绳在水里已经搅了好几圈,他花了几秒才解开,把链球换到右手,深吸一口氧气,面罩里的显示屏亮了一下——心率一百一十五,血氧百分之九十三。
触手还在增多。从沉船货舱深处,新的触手正在不断生长出来,每一根都比之前的更细更快,表面还没有来得及形成硬壳,露出底下半透明的、正在搏动的灰黄色核心。矿化心脏感应到了威胁,它在加速生长——用消耗自身储备的方式催生更多的触手来保护自己。但这也意味着它的防御力正在被分散,每多长一根新触手,核心区域的硬壳就薄一分。
何成局在水中调整姿势,身体在水里旋转,链球被带起来的离心力甩出,钢丝绳在指尖滑动——投铁饼的旋转式在水下果然比铅球式更顺,水的阻力被旋转势能抵消了一部分。链球击穿了新生触手的根部,从裂口中冲进去砸在最核心的硬壳上。裂纹终于开始蔓延到整颗晶核表面,每一条新裂纹都向外迸发着刺眼的灰黄色光芒,剧烈的能量释放让整个湖床都在震颤。湖底的钙化沉积物被震得翻涌起来,白沙和水藻混成一片浑浊的迷雾。
何成局借着这股反冲力往上游了一段距离,然后再次旋转身体,将第二个链球也甩了出去。钢球顺着前一颗链球砸出的裂纹中心直贯而入,两道撞击几乎同时穿透晶核外壳,深入晶核内部结构。低频尖啸从矿化心脏的核心发出——不是嗡鸣,是一声极高频率的撕裂声,震得面罩里的显示屏都闪了一下。
晶核开始崩塌。核心区域的裂纹无法控制地扩散,灰黄色液体从每一道裂缝中猛烈喷涌,在湖床上凝成大片雾状沉淀物。触手失去了能量供应,一根接一根地软下去,塌在湖床上,迅速失水收缩变成灰白色的枯枝状残余,和上次那颗小晶核的死亡过程完全一样,但规模更大。
何成局穿过晶核碎片和灰黄色雾气的混合物,游进沉船货舱。崩塌的核心深处,一块拳头大小的深蓝色晶核碎片嵌在船底龙骨上,颜色比之前所有见过的晶核都更深、更纯,内部没有裂纹,只有一团缓慢旋转的暗光,像被封印在琥珀里的深海风暴。核心碎片。不是边缘的淡蓝色颗粒,也不是中层的灰黄色结晶,而是矿化心脏最核心的能量源。
他伸出手去抓那块碎片。指尖碰到碎片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一震——不是触电,是能量冲击。那股能量从他左臂的银色皮肤直接灌进去,沿着骨骼传导到全身每一根骨头。骨骼开始发热发烫,骨膜被从内部撑开的胀痛和筋膜拉伸的撕裂感同时涌上来。何秀娟说得对,这种痛没法屏蔽,不是神经末梢的痛,是骨骼本身在重新生长的痛。
但他的骨骼在吸收。左臂上的银色光芒暴涨,从手臂往肩膀、后背、胸口蔓延。三阶体魄魁梧第一阶段的身体开始再次膨胀——从正常体型膨胀到两米五、两米八、三米。银皮肤覆盖了整个左半身,正在往右侧蔓延,背部的筋膜在银光下绷紧,发出极细微的嘎吱声。骨骼密度在飙升,体型在膨胀,三阶体魄魁梧第二阶段正在突破。
湖面上,杨伯和谢佳恒同时看到了水下的光芒。银色的光从湖底穿透上来,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转动的漩涡。灰黄色的雾气从湖底涌上来,和水面上薄薄的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谢佳恒抓紧长杆,准备随时下水。杨伯深吸一口烟斗,吐出一口极细的烟线。
栈桥上的何秀娟盯着监测仪的屏幕,心率和血氧在急剧波动——心率从九十八飙升到一百四十八,再到一百六十二,超过了她预设的红线。但血氧还保持在百分之八十八以上。她手指悬在监测仪键盘上迟疑了几秒,然后把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没有按下通话键,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话。
水下,何成局把核心碎片塞进背包,用尽最后的力量蹬出沉船货舱,加速往水面游去。左臂的银光还在往外喷射着残余能量,背上的氧气瓶不断发出金属疲劳的嘎吱声,但他不管。面罩里的心率读数正在从一百八十慢慢回落,体型也在缓慢收缩——从三米以上退到两米五左右就不再缩小,体魄魁梧第二阶段突破后,他的正常体型比之前又高了一截。
他的头破开水面。谢佳恒的长杆打捞钩已经伸过来钩住了他的氧气瓶背架。杨伯从船舷上探出身子抓住他左臂往船上拖。何秀娟从栈桥上跑到船边,监测仪贴在胸前,屏幕上的数字终于降到了安全范围以内。
何成局躺在船板上大口喘气,面罩摘下来扔在旁边。背包侧袋里那块深蓝色核心碎片从袋口露出一个角,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仰头看着晨光里何秀娟那张被监测仪屏幕映蓝了半边的脸,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颗,拿下了。”
“心率最高一百八十二。血氧最低百分之八十六。”何秀娟把针管塞进他右臂三角肌——第二针自体血清,加强免疫压制,“加强针药效还有两分钟。两分钟后你可能会头晕、骨骼酸胀、或者暂时性视力模糊。别乱动。”
“体型缩不回去了。”何成局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体型大概在两米五左右,比之前的正常状态高出一大截。
“体魄魁梧第二阶段突破之后体型会重新稳定,但需要时间。你的骨骼需要适应新的密度和体积,银皮肤的覆盖率也需要同步扩张。三天内不要下水,不要硬扛重击,不要激活体魄魁梧的完全形态,让身体自行调节。否则皮肤覆盖不足的区域可能会在战斗中撕裂,骨密度不均匀的地方可能骨裂。”她收回针管,站起来推了推眼镜,“现在把核心碎片给我。”
何成局从背包里掏出那块深蓝色碎片放在她手心里。她低头看着碎片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很意外的话:“和你的血清抗体波谱完全匹配。矿化心脏和你有相同的病毒起源——你感染的那半杯自来水,和洱海底这颗晶核,来自同一个源头。”
回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何成局的体型稳定在了两米二左右,比出发前高了近二十厘米,肩宽也拉得更开。他走进食堂大门时要低头——这个细节让陈晓明在物资清单本上写了一行字:“何成局变高了,食堂门框需要加高。备注:不是开玩笑,他真的进门要低头了。”
张海燕端着一大碗鱼汤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何成局,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你这体型,食堂的灶台要重新砌了。灶台高度是按照李师傅一米七的身高砌的,你现在站着切菜得弯腰。”
“我是盾牌,不是厨子。”
“盾牌也要吃饭。”她把碗塞进他手里。碗底铺着一层银鱼干,汤面上飘着几颗花椒粒和碧绿的葱花,何成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问道:“码头那边还有动静吗?”
“围困解除了。”郑海芳从二楼走下来,钢管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环海西路三辆废弃货车全部被滨河的人自己拖走了。他们的巡逻队也全部撤回北边了。林银坛截获了一段他们的内部通讯——周铁知道你今天下水,他不想在水面上跟你打。他知道你在水下能扛什么东西。”
“所以围困就这么撤了?”
“撤了围困,不代表撤了威胁。李雅说过,周铁的炸药还在矿场。他今天撤围困是因为怕你在水下翻了他的橡皮艇——上次那六个人被你追得橡皮艇开得比渔船还快的事,全滨河都知道。”郑海芳靠在门框上,“但他不会放弃的。他只是在等下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