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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一碗干饭,背走五百石(第1/2页)
五更天的时候,天还没亮。
军仓外面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看不到尽头。
破棉絮,草绳,光脚板,一千多个人挤在一起,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形成一层淡淡的雾气。
“许爷,来了一千二三百。”钱老四把手在手里搓着,声音飘忽不定的说,“城外棚子里能动的差不多都来了。”
许三川向上看了一下天空。
天亮之前,五百石粮食必须从仓库里背出来送到城外的草市上去。图木尔昨天晚上就把车停在那里了,说了话,太阳出来的时候没有验到粮食,三千石的约定也就作废了。约定一作废,军营方面就会先要他的脑袋。
“开仓。”
“慢着。”
郑三刀横刀挡在了仓门口。
他没笑也不让路:“许三川,军仓不是粥棚。一千多张饥饿的嘴巴堵在门口,我这门一打开,只要有人抢,你的生意就成了哄抢军仓。”
他把刀子往下压了半寸:“前年北方闹春荒的时候,有一个粮仓被抢走了半仓。抢粮食的人后来被砍了十一个,看守仓库的伍长也被砍死了。你掉脑袋是应该的,我陪你掉,不应该。”
“军方点数。”许三川只说出了四个字。
他一抬手,青杏就把账本摊到了仓库门口那张破桌子上面,处置帖放在账本旁边,军仓的封条一张接一张地铺开。
“帖子在这里,粮数在这里。”许三川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东西,说,“你站在门口,每出一袋就记一笔。谁背的,背了多少,送到哪里去,在册子上都有记载。到草市点清的时候少了一石,你就来找我,不要去找他们。”
郑三刀看了一下那本册子。
“越线一步的,我砍。”
“该砍就砍。”
刀收起来之后,仓门开了一条缝。
这时人群中有人突然大声喊道:“别去啊!那是军粮!沾了军粮就是通敌,出了城门就得砍头哇-”
前面的人向后退了半步。
一千多人的场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许三川没有进行辩解。
他回头对大柱说:“大柱,开锅。”
牛大柱一膀子撞开仓门,抱出两个粮袋摔在地上,赤裸着上身把大铁锅架在柴堆上。粟米下水,柴火一起,雪地上照出一块大红火。
米香被风吹散之后比任何语言都有效。
“两石粟,先煮。”许三川站在锅边,声音不大,但是每句话都砸得实,“今天不问你是哪里人,不看卖身契。吃饱后再背。一碗能立住筷子的干饭先给,不欠。愿意走的现在就走,锅里的饭不认人。”
没人走。
那个叫“通敌”的汉子还想再叫,牛大柱就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往雪地里摔。
“放下。”许三川把他的动作给制止住了。
他走到那个男人面前只问了一句:“你背不背?”
汉子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后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先骂开了:“不背你堵在这儿干什么!耽误我一碗饭,我撕了你!”
一双手将那个人推开之后,又有十几双手。
羊皮袄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一直挤到场地边上,狼狈地向北门方向走去。
钱老四擦了擦脸说:“许爷,他是永丰的。”
“我知道。”许三川看着锅,“卢长富能管住车马,但是管不住一千二百张嘴。”
饭已经煮好。
一千多个人排成十多个长队,每人一碗,蹲在雪地里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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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头先吃了两口,突然停了下来,把碗里剩下的大半倒入旁边小孙子手中的破瓦片中,自己拿着空碗,把碗底一圈一圈的舔干净。
钱老四看着,然后转过头去。
这时许三川就喊出了规矩:“五十斤一兜,破布也可以,破筐也可以!十个为一队,队长多领一升!背到草市后,粮食过秤,当场记账!”
“东家,队长的人选是谁?”牛大柱问。
人群中有个男人站了起来。
破袄的一只袖子从小臂处裂开,露出里面的一条旧疤。
他刮干净碗底,才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摩擦一样:“我带一队。我知道草市那边的路,雪底下有暗沟,走错道就会摔粮食。”
郑三刀在仓库门口突然抬头说道:“秦满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将疤痕遮住。
“记上。”许三川对青杏说,“队头十六个,先从能背得动的里面选。”
青杏拿笔写上名字,然后一个个按下手印。按完手印,牛大柱就给每人发一条盐布条-粗盐用破麻布包起来,一人一条地系在手腕上,凭此到草市领取工资。
“许爷,为什么用盐?”钱老四不知道,“随便一根草绳都可以捆扎。”
“草绳会断。断了之后有人赖账,也有人多领。”许三川说,“盐这种东西,他们一年也吃不到二两。谁都舍不得丢,也不愿意给别人换。手腕上系着盐,人就会自己认这个数。”
“东家。”青杏突然小声说了一句,笔尖停在了纸上,“账上不够。”
“说。”
“这一顿饭二十石。背到草市,一千二百人每人三升,共三十六石。头一趟就要五十六石。”青杏抬起头来说,“三千石要背六趟。三百三十六石。账面上只有二百八十三石。”
许三川笑了一下。
“头一趟贵,之后就便宜了。”他说,“今天这一碗干饭一进肚子,明天不用我去叫,城外的人自己背着筐来蹲在仓门口。到时候工钱两升也有人抢着干。缺的几十石是用来给我买名声的,划得来。”
青杏低下头来把这句话一字不漏地写到了册子后面。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
第一队的人已经上肩了。
破麻袋,烂筐,缝了三道的旧布袋,五十斤一付,压在一千多瘦骨嶙峋的肩膀上,从军仓门口一直排到城门。
郑三刀站在仓库门口,一袋,一笔,笔尖戳得册子发出声音。
队伍出城的时候,在路边停着永丰包下的一溜大车。三十多辆,空的,车辕上还挂着新麻绳,车夫抱着胳膊坐在车辕上看。
一千二百人从那排空车旁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许三川走在队尾。
“许爷。”钱老四也跟着过来,声音发颤的说,“咱们这……真背出来了。”
许三川没有开口。
这时有一个年轻人从城门洞那边冲进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两条腿都软了。
他张开嘴巴喘了会儿气之后,突然对许三川喊了一声。
并不是“许爷”,也不是“许掌柜”。
是滦河下游许家村人知道的一个小名。
“三娃!”
许三川脚下一停。
那年轻人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满脸都是泥和泪,说话都不利索了:“三娃……你娘……你娘被人打了!你快回去看看啊!”
许三川垂在袖子里的手,一下就握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