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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苏韵窈收了针线。
她挺着肚子从板凳上站起来,扶着桌沿缓了一口气。
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坐久了腰酸。
她趿拉着布鞋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
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脚碰到一个软的东西。
低头。石阶上搁着一个灰布袋子。
她弯不下腰,侧着身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把袋子拎起来。沉。
回到屋里,坐在床沿上,解开袋口。
红糖。一罐。
桂圆干。纸包的,系着麻绳。
最底下,是一件叠好的婴儿棉裤。
她把棉裤拿出来,展开。
军绿色。旧军装料子。和上回那件棉袄一样的布。
她把棉裤翻过来。背面的线脚还是粗,有两三处走歪了,但比上回那件棉袄整齐。裤腿的拼缝对得上了,没缝反。
她的手指顺着裤脚往上摸。
摸到裤腰。
裤腰内侧缝着一小块白布条。蘸墨写的字。
“大的不会,小的慢慢学。”
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慢”字的竖拖得老长,墨水洇开了一点。
苏韵窈的手指头停在那个“慢”字上。
指腹压着墨迹,一笔一笔地摸过去。
“慢慢”。
她把布条翻起来看背面。四个角各缝了一针,针脚扎得很深,线头勒得死紧。
屋里只有煤油灯的光。火苗烧得小,她舍不得拨大灯芯,油费钱。橘黄色的光落在那行歪字上,落在她的指尖上。
她的手停在布条上。停了很久。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她把棉裤叠好,搁在枕头边上。
红糖和桂圆干放进炕柜里,和上回没动过的那些放在一起。
她看了看炕柜里的东西。白面、红枣、红糖,都是他送来的。
以前她一样都不碰。
她拿出红糖罐子,拧开盖,舀了一勺放进搪瓷缸子里,兑上热水。
喝了一口。甜。舌根发涩,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
她端着搪瓷缸子坐在床沿上,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一脚。
——
第二天。
天刚亮。
李婶端着一碗小米粥进院子。
“韵窈,起了没?”
苏韵窈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枚顶针,正在那条嫁衣的袖口上走针。
“起了。”
李婶把粥搁在灶台上,凑过来看了两眼嫁衣上新绣的一枝红梅,啧了啧嘴。
“对了——”苏韵窈手上的针没停,“婶子,帮我给秦营长营房捎句话。”
李婶愣了一下。
苏韵窈把线咬断,换了一根。
“跟他说,棉裤腰围小了。照着我给的尺寸重做。”
李婶张了张嘴:“你给他尺寸了?”
“上回量好的,压在炕柜第二层,他找得着。”
李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有点纠结。她往门口看了看,又看看苏韵窈,嘟囔了一句:“你这不是让人家再做一条么。”
苏韵窈没抬头。针尖穿过缎面,挑起一根丝线,压下去。
“去吧,婶子。”
李婶抿了抿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韵窈坐在炕上,肚子隆起老高,背脊挺直。手里的针一起一落,稳稳当当。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煤油灯的光映在她侧脸上,嘴角的弧度不上不下。
李婶出了院门,往营区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
营房里。
孙骐正给秦司衡送文件,门被敲响了。
“秦营长在不在?”李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孙骐拉开门。
李婶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带着股憋不住的劲儿。
“营长,嫂子让我捎句话。”
秦司衡搁下钢笔。
“说。”
“嫂子说——棉裤腰围小了。让你照着她给的尺寸重做。尺寸压在炕柜第二层。”
孙骐愣住了。
秦司衡坐在桌前,手里的钢笔没盖上。墨水从笔尖渗出一滴,滴在文件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
喉结动了两下。
三秒后,他盖上笔帽,站起来。
“知道了。”
李婶走了以后,孙骐看着秦司衡从木箱底下翻出那卷旧军装料子,又翻出针线包。
“营长,你——”
秦司衡在铺沿上坐下来,扯了一截线,对着光穿针。
“出去。把门带上。”
孙骐退到门外。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看见秦司衡把那条棉裤从布包里抽出来,翻到裤腰处,拿剪子挑开缝线。
拆了。
要重做。
孙骐站在走廊里,听见屋里传来剪子咔嚓一声,然后是布料抖开的声响。
他靠在墙上,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
早晨的日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水泥地面上。
孙骐把手揣进兜里,走了。
——
合作社里。
陈秀芝抱着一摞绣好的底片进来,搁在桌上。
“师傅,昨儿拆掉重绣的那幅,王嫂子今早赶出来了。这回劈的四丝,我验过了,够细。”
苏韵窈接过底片,指甲沿着花蕊边缘划了一圈。翻过来看背面。
“行了。归到合格品里。”
陈秀芝应了一声,把底片收进竹筐。
“师傅。”她把竹筐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昨天县联社的李主任让人带了个口信过来——说省外贸那边,追加的六百幅里头,有一批指定要双面绣台屏。”
苏韵窈抬起头。
“什么规格?”
“李主任说,十二寸方框,松鹤题材。外商点名要的,单价比普通绣片翻三倍。”
苏韵窈把顶针从食指上褪下来。
三倍单价。
十二寸双面绣台屏。
整个合作社四十七个人,能独立完成双面绣的,只有她和陈秀芝。
“多少幅?”
“五十幅。交货期跟大单一起,三个月。”
苏韵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秀芝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韵窈坐在竹板凳上,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五十幅双面绣台屏,三个月交货。
她把账册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列了个人手表。全合作社四十七人,能独立完成双面绣收针的,只她和陈秀芝两个。陈秀芝才刚学劈丝,十二寸台屏的收针还交不了手。
五十幅,三个月,全靠她一个人。
肚子沉甸甸的,她把后背靠在椅背上,手撑着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不是不能接。慢是慢了点,但外商单价翻三倍,这笔账怎么算都合算。
她把账册合上,放进竹筐里。
日头到了中天,院子里的光压进来,照在灶台上那口铸铁锅的盖子上。
她站起来,扶着桌子走到灶台边。锅是八磅的,昨晚剩的高粱米饭在里头,她两手按住锅耳,往上一提——提了半截,锅底没离灶台,手腕发了个抖,她把锅放回去了。
肚子顶着,腰借不上力。
她站了一息,转身拿起勺子想把饭舀出来,又想到锅里还有几块炖好的萝卜,汤不好撇。
院门没关紧,风把门板吹开了一道缝,外头的阳光照进院子,地上落了一条细长的亮边。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不重,但踩在冻硬的土路上,一步一个沉响,是军靴的底。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苏韵窈手里还拿着勺子,没回头。
院门被推开。
秦司衡站在院门里,军大衣扣着,帽子端着,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没动的铸铁锅。
两人都没说话。
苏韵窈侧过头,眼睛扫到他,又转回去,看着灶台。
“你帮我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