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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偏过头,视线从她泛红的眼尾移开,落在旁边掉灰的墙皮上。
他抬起手,粗糙的拇指擦过下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轻嗤。
“我对你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没什么兴趣。”
钟泠的手指在桌角边缘收紧,木刺扎进指腹的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越烧越旺,非要从他这张硬邦邦的嘴里撬出点实话来。
“没兴趣你天天往火车站跑什么?”钟泠往前迎了半步,膝盖碰到了他的工装裤腿。
贺铮被她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单薄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垂下眼皮看着她,那道浅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凶戾。
“老子闲着无聊,逗你玩不行?”
这句话砸下来,钟泠觉得刚被炉火烤暖的手指又一寸寸凉透了。
她松开抠着桌角的手,往后退开,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让人喘不过气的距离。
屋子里的空气重新流通起来,却冷得让人打战,连炉子里的火光都似乎暗了下去。
“行,贺师傅有闲情逸致。”钟泠垂下眼睛,声音放得很平,“以后别管我了,我死在外头也用不着你收尸。”
贺铮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心口闷疼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指屈伸了两下,终究没有抬起来。
他没再接话,转身拉开门栓,大步跨进外头的风雪里。
穿堂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屋里,把煤炉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钟泠走过去,用力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屋里的煤炉子渐渐熄了,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钟泠坐在床沿上,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脑子里将接下来的路盘算得很清楚。
茶叶蛋的生意本来就是想试试水,看看这门买卖到底赚不赚钱,如今已经试出来了,确实能赚钱,但也辛苦,火车站也不安全,她没必要再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继续耗着。
更何况,昨天傍晚巷子里那几个二流子就是个警告,若是继续在这儿抛头露面,钟大福那个嗜赌如命的亲爹迟早会闻着味儿找上门来。
到时候,她不仅护不住这笔辛苦钱,还得惹一身甩不掉的麻烦,家务事外人根本插不上手,她只能靠自己躲。
最重要的是,她真正要走的路是考大学。
离高考只剩不到半年的光景,天天起早贪黑在冷风里站着,回来还要做准备工作,买鸡蛋买香料,煮鸡蛋,她连翻书的精力都没有。
可现在去省城,还没想到谋生的法子,怎么支撑自己的生活呢?要是不走,钟大福再上门,她又该怎么应付呢?
钟泠一时间没了头绪,索性把课本拿出来,摊在木桌上看。
书页上的铅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她强撑着精神看了没几行,眼眶便酸胀得厉害,像是有细针在扎。
喉咙里更是像吞了一把粗砂,每咽一次口水都牵扯着整个呼吸道生疼。
这几天在火车站出站口的风里站得太久,昨晚又在巷子里跟那几个混混耗了力气,再加上被贺铮那几句冷透骨头的话一激,她这具本就缺乏营养的身体,终于彻底熬不住了。
钟泠合上书本,撑着桌沿站起身,想去暖水瓶里倒杯热水润润嗓子。
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她跌跌撞撞地倒回床上,连脱掉外衣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拉过那床旧棉被裹住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屋子里的煤炉子早就熄透了,连一点余温都没剩下,刺骨的寒气从地砖缝里直往骨头缝里钻。
贺铮昨晚从钟泠屋里出来后,他就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的闷烟,脚边的烟头落了一地,连着几口吸进肺里的冷空气,都没能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那丫头嘴硬得像块石头,非要逼着他承认点什么,他偏不遂她的愿。
他这样的条件,哪有资格去招惹一个满门心思要考大学、前途无量的清白姑娘。
可一想到昨天她被二流子缠上,差点出事,他还是放不下心。
他接了个长途,这次出车又得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临走之前,他站在钟泠的门口,犹豫着。
往常这个点,她已经推着那辆借来的破木板车,顶着风雪去火车站了。
今天那扇门却严丝合缝地关着,连一丝缝隙都没透出来,烟囱里也没有半点生火的青烟。
他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不出来正好,省得他看了心烦,也省得他总是不受控制地想去管她的闲事。
他拎着包袱,宽阔的肩膀绷紧,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
这一走十天半个月,等他回来,那丫头估计早就把他忘干净了。
屋里,钟泠听着那阵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才慢慢松开紧咬的下唇。
唇瓣上留下了一排深深的泛白齿印。
她闭上眼睛,任由高热带来的昏沉将她一点点吞没。
到了中午,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将整个大杂院覆盖得严严实实。
钟泠烧得迷迷糊糊,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一会儿又像被扔进了冰窟窿里,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渴得厉害,喉咙里干得要冒烟,想起来倒水,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干咽声,她艰难地翻了个身,额头贴在冰凉的床板边缘,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凉意。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停在她的门前,没有离开。
有人在外面敲门。
敲门声响了三遍,门内没有任何回应,连一丝走动的声音都没有。
贺铮站在风雪里,肩头落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冰晶。
他手里提着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和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铝制饭盒,里面装着热腾腾的猪肉白菜炖粉条,这是他刚才特意绕路去国营饭店打包回来的。
本来装完货,他该直接去车队宿舍对付一宿,明天凌晨准时发车。
但他鬼使神差地,硬是顶着半城风雪,又绕回了这破大杂院。
没见这丫头出门,连炉子都没生,这在大冬天里是会要人命的。
他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加重了力道在木门上拍了两下,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钟泠。”他开口,嗓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沙哑,带着焦躁。
屋里依旧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贺铮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把手里的饭盒和馒头放在窗台上,后退半步,视线锐利地落在门轴和挂锁上。
门是从里面用木栓插上的,外面的挂锁没锁,说明人肯定在屋里,而且一步都没出去过。
他不再犹豫,抬起穿着厚重靴子的右脚,对准门锁下方的位置,用上七分力气猛踹过去。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木栓生生折断,木屑飞溅。
门板向内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冷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进屋里,驱散了里面浑浊沉闷的空气。
贺铮大步跨进去,反手将门掩上,挡住外面的风雪。
屋里黑灯瞎火,冷得像个冰窖,连一口热气都没有,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他从拉开了灯。
昏黄灯光映照下,他一眼就看到蜷缩在床上的隆起。
钟泠裹在被里,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床板都在微微发颤。
贺铮几步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她。
小姑娘的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
她的眉头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呼吸急促而滚烫,喷洒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
他在床沿坐下,伸出带着粗茧的大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这热度,少说也有三十九度。
“钟泠,醒醒。”他反手捏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晃了两下,试图唤回她的意识。
钟泠难受地哼唧了一声,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偏过头,想躲开那只弄疼她的手。
她的脸颊擦过贺铮粗糙的掌心,带来一阵让人心悸的战栗。
贺铮收回手,站起身,在黑暗中熟练地摸到墙角的煤炉子。
炉膛里全是冷透的死灰。
他从自己屋里抱来一捆松木柈子和几块煤球,动作利索地把炉子重新生起来。
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屋里的温度终于开始缓慢回升。
他把铝壶灌满井水,架在炉子上烧,又去把窗台上的饭盒拿进来放在炉边温着。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回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个依然昏迷不醒的人。
这丫头平时看着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这会儿病倒了,倒是乖顺得让人心口发堵。
铝壶里的水很快烧开了,壶盖被水汽顶得哐当作响。
贺铮倒了一茶缸开水,兑了点凉白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端到床边。
他一条腿跪在床沿上,长臂穿过钟泠的后颈,将她连人带被子半抱进怀里。
钟泠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脑袋无力地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衣料,贺铮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心跳。
他端起茶缸,凑到她干裂的嘴唇边。
“张嘴,喝水。”他放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钟泠烧得毫无意识,牙关咬得死紧,水顺着她的唇角流下来,洇湿了衣领。
贺铮放下茶缸,空出的手捏住她的两颊,微微用力迫使她张开嘴。
然后他将茶缸边缘抵在她的牙齿上,一点一点往里倾倒。
温热的水流终于顺着喉咙咽了下去,钟泠呛咳了两声,眉头皱得更紧了。
贺铮用粗糙的拇指揩去她唇角的水渍,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擦破了那层脆弱的皮。
喝了水,钟泠似乎舒服了一点,她无意识地往贺铮怀里蹭了蹭。
她的脸颊贴着他脖颈处的皮肤,滚烫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喉结上。
贺铮的身体绷紧,托着她后背的手臂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平时那双总是透着倔强和防备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要把她放回枕头上。
钟泠却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下摆。
“冷……”她喃喃出声,声音细碎得像小猫挠门,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贺铮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只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腕,心底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散了个干净。
他叹了口气,扯过被子,帮她改好。
“老实待着,我去帮你买点药,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