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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考上大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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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的南华市热得像口蒸锅,柏油路被毒日头晒得发软,踩上去黏脚带泥。
    高考倒计时最后半个月,贺铮直接把那辆赖以生存的解放牌大货车刹回了车队大院,连轴转的高价长途单子一个不接。
    他每天天不亮就踩着晨雾出门,雷打不动去街角国营饭店排队。
    钟泠揉着惺忪睡眼坐到桌前时,面前必定摆着一碗滚烫的甜豆浆,表面结着厚厚一层油皮,旁边是两只冒着腾腾热气、皮薄多汁的肉包子。
    “吃完,一口不许剩,用脑子费力气,不吃饱撑不住。”贺铮把竹筷塞进她手心,语气硬邦邦的,眼底却挂着一圈熬出来的淡青。
    这男人白天由着她在屋里跟那些习题死磕,可一到夜里九点,比守夜的警钟还准。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携着院里的夜风大步迈进来,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地抽走她鼻尖底下的课本。
    “睡觉。”
    钟泠急得光脚跳下凉席去夺,个头差了大半截,蹦起来连他骨节分明的手腕都够不着。
    “我还有两个公式没背熟!明早铁定全忘,贺铮你还给我!”
    贺铮不吃她撒娇那套,铁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松松把人扛上肩头,长腿迈了两步,将她稳稳扔回床上。
    褥子猛地陷下一块,钟泠正要扑腾着爬起来,头顶那根挂着旧线圈的灯绳“啪嗒”一声被拽断了光亮。
    满室跌入昏暗。
    “休息好了脑子才灵光。明早起来看,闭眼。”贺铮就势在床沿坐下,魁梧的背脊像道厚实的墙,把窗外漏进来的半壁月色挡得严严实实。
    钟泠气不过,在席子上翻了个身,抬起温软的脚心蹬了蹬他的后腰。
    男人浑身肌肉硬得像生铁,被她踢得纹丝不动。
    “贺铮,心里慌,睡不着。”
    “闭眼数羊。”
    “数到多少能睡着?”钟泠把下巴垫在光溜溜的竹席上,声线软绵绵的,透着依赖。
    身旁的男人沉默片刻,黑暗里传来一阵摸索声。
    下一刻,带着草木清香的蒲扇风平稳地落在她被汗水濡湿的后颈上,吹散了一整天的闷燥。
    “数到你考上大学。”
    钟泠唇角无声地弯起微小的弧度,在那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的微风里,沉沉睡了过去。
    ……
    考完最后一门交卷的铃声扯碎了高中的尾声。
    钟泠随潮水般的人流涌出校门,隔着攒动的人头,第一眼就撞进了贺铮的视线里。
    他罕见地换了身板正的白衬衫,推着借来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老槐树下,身形落拓扎眼,后背却早已被暴晒的烈日浸透出大片深色水痕。
    钟泠拔腿穿过人群跑过去,额发全贴在脑门上。
    贺铮顺手拎过她手里的铁皮文具盒,另一只手展开一条拧得冰凉的白毛巾,严严实实盖在她烫红的脸上。
    “擦擦,晒得跟个熟透的番茄似的。”
    透骨的凉意激得钟泠浑身一轻。她扯下毛巾,仰头凝视着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贺铮,题我都做出来了,感觉挺顺。”
    贺铮跨上车梁,大掌拍了拍垫了厚布的后座:“上车,带你吃涮羊肉去。”
    ……
    录取通知书送达的那个午后,南华市暴雨倾盆。
    院门被猛力撞开时,贺铮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水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可他敞开的雨衣怀里,却严严实实护着个用黄油布裹了三层的牛皮纸大信封。撕开油布,信封四角硬挺,连半点潮气都没沾。
    “省城医科大。”他的嗓音在雷雨声里哑得发涩。
    钟泠颤着指尖拆开火漆,鲜红的校徽和公章赫然在目。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理智,她尖叫着跳起来,死死环住男人的脖颈。
    “贺铮!我考上了!真是医科大!”
    贺铮浑身湿透,怕泥水蹭脏她的裙子,身形僵硬地往后仰,两只骨节粗大的手僵悬在半空中,指尖颤抖,却到底没敢往她背上落。
    “考上就好……地上滑,松开,别摔了。”他狠下心将她从怀里扯出来,拿了条旧毛巾胡乱抹脸,紧绷的嘴角却极轻地扯了一下。
    晚饭格外丰盛,红烧排骨在锅里煨得软烂,还有一大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
    钟泠吃了满满两碗白米饭,贺铮却只倒了半碗烈性白酒,闷着头,一口一口抿着,任由烈酒烧灼喉咙。
    “八月底去省城报到,明天顺路,我去把你的车票买了。”贺铮放下粗瓷酒碗。
    钟泠夹肉的手猛地一顿:“你不跟我一起去?”
    贺铮头也没抬:“不去,你自己去。”
    屋里的喜气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骤然冷透。
    钟泠摔了筷子:“为什么不去?省城那么大,你找个开货车的活计又不难,我们凭什么分开?!”
    贺铮从裤兜里摸出包烟,咬了一支在齿间,却迟迟没划燃火柴。
    “南华这边的跑车路线我熟,老伙计都在,换个码头折腾不起。”
    钟泠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路熟?贺铮,你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想背井离乡,还是不想跟我好了?!”
    贺铮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眸。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深不见底,藏着近乎冷酷的理智:
    “省城医科大,读出来是坐明亮诊室、拿手术刀的大夫。我算个什么东西?一身机油味、初中没念完的粗人。我陪你过去,让人戳你脊梁骨?”
    “我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个?!我嫌弃过你吗?!”钟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泪猛地滚落,扬手狠推向他的肩膀,“贺铮!你凭什么替我的人生做主?!”
    她力道虽狠,贺铮却立得宛如磐石,纹丝未动。
    男人缓缓伸出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一寸一寸将她推开:“当初就跟你说清楚了,你考上大学,咱们就两清分手。没得商量。”
    “贺铮,你就是个没种的混蛋!”钟泠一把甩开他的钳制,转身冲进里屋,“砰”地一声把门摔得震山响。
    贺铮孤零零站在死寂的堂屋里,任由窗外狂暴的雨点砸在脸上。他端起剩下的小半碗白酒,仰头一口饮尽,喉结狠狠滚落,咽下的全是蚀骨的辛辣。
    从那天起,逼仄的院落陷入了窒息的冰封。
    夜里睡在同一张木床上,中间空出的缝隙像隔着万水千山,谁也不再挨着谁。
    离校报到的日子逼到了眼前。
    钟泠红着眼眶赌气收拾行囊,故意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
    傍晚收车回来的贺铮踩着泥水进屋,沉默地蹲在她身后,一件一件帮她重新拾掇。
    他拿起那个大红双喜的厚搪瓷盆,沉声道:“这个太沉,路上带它累赘。”
    钟泠别过头看窗外,硬邦邦地顶撞:“我就乐意带大的,使着痛快!”
    贺铮没吭声,默默把大搪瓷盆放回墙角,从杂物堆里找出一个小巧结实的轻便铝盆,装进网兜,仔细扎牢了绳结:“听话,带小的。”
    钟泠猛然转过身,死死盯住他宽厚微驼的背影:“明天早上的车,你真不去送我?”
    贺铮把几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厚棉衣塞进军绿色帆布袋,手上动作毫不停滞:“车队接了趟去西北的重载,天不亮就得动身。”
    委屈与绝望彻底爆发,钟泠抓起身后的布枕头,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砸了过去!
    枕头沉闷地撞在男人的后背,弹落在他脚边。
    贺铮身形微震。他弯下腰,拍干净枕头上的浮灰,轻手轻脚放回床头。
    随后,他从沾着机油的工装裤兜里掏出一个磨破了边角的蓝底小碎花手绢包,稳稳搁在桌角。
    钟泠别开通红的眼:“我不要你的钱!”
    “穷家富路。省城开销大,拿着防身。”贺铮说完,直起身大步朝外走。
    钟泠脑中嗡的一声,赤着双脚跳下凉席,发了疯似地冲上去死死拽住他的白衬衫后摆:“贺铮!你回头看我一眼!你当真就这么铁石心肠?!”
    男人的脚步在门槛前生生刹住。
    他背对着她,脊背绷紧成一张拉满的弓,连带衬衫下的肌肉都在隐隐战栗。他终究没有回头。
    “钟泠,去了省城,往高处走,好好当你的大夫。”
    他的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随后,他抬起粗糙冰冷的大手,狠心而坚决地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痉挛般抓着自己的手指。
    “别再回头看我这种泥巴里的人。”
    大门被拉开,又重重合上。
    “咔哒”一声脆响,门外落了锁,斩断了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暴雨初歇的傍晚,四周静得能听见水滴顺着屋檐砸碎的声音。钟泠脱力地跌坐在地上,眼泪汹涌砸落,在地砖上晕开大片水渍。
    良久,她颤抖着爬回桌边,指尖发抖地层层揭开那块花手绢。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沓钱。
    最上面是一叠盖着红印、抚平了所有褶皱的全国通用粮票,底下厚厚的一大沓,全是一张张码得极齐、带着樟脑丸和淡淡烟草味的大团结。
    那是他握着滚烫的方向盘,在那些吃人的盘山公路上拿命跑出来的、毫无保留的全部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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