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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的风寒刚好彻底,贺铮就带她去了县城的国营商店。
售货员把藏蓝面的厚棉袄摔在玻璃柜台上,贺铮伸手摸了摸夹层里的棉花厚度,半点没犹豫,又指了指架子上的高腰棉鞋和大红毛线围巾。
“开票。”
钟泠摸出揣在兜里卷了边的毛票,急忙按在他手背上:“我有钱,我自己买。”
贺铮反手把她的手掌整个包进手心,顺势往下一压,另一只手把两张十块的大团结和工业券推过去。
售货员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麻利地开票一边笑:“妹子,对象给你置办行头,你只管收着,推让个什么劲儿。”
钟泠平时跟贺铮闹脸皮挺厚,这会子被人一调侃,耳根顿时热了。
贺铮面无表情把找零塞进口袋,拎起扎好的包袱迈步朝外走。
钟泠跟在后面,他步子迈得阔,她得两步并作一步走。
“贺铮,你听没听见?真不用你花这么多,我有钱。”
“你那点钱留着买复习资料。”他头也不回地说。
钟泠小跑两步挨过去,伸手想替他拿棉鞋盒子,贺铮顺势把东西换到了外侧的手,内侧的空手直接揣进了工装裤兜。
钟泠扫了一眼那只插在兜里的手,心里轻哼一声。她两步贴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肘。
冬天的棉衣虽然厚,但她手臂贴上去的瞬间,还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底下绷紧的肌肉,硬实饱满,力量感十足。
贺铮脚步猛地一顿,侧头斜睨她:“大马路上,松开。”
“不松。”钟泠把下巴缩进新买的羊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圆圆的杏眼,理直气壮地说,“昨晚刚拉过钩,你现在是我对象。挽一下胳膊怎么了,见不得人?”
贺铮喉结动了动,没再反驳,任由她整个人挨着自己半边身子往前走。
钟泠心里偷着乐,偷偷将全身一半的分量往他身上靠。
路过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频频拿眼打量他们。钟泠不仅不躲,反而把下巴抬得更高。
快走到大杂院门口时,贺铮突然胳膊一撤,直接抽回手,丢下一句“明天早起出车”,大步流星走得没了影。
钟泠站在巷口,气得跺了跺脚。
第二天天还没亮,贺铮就来敲她的门。
钟泠已经收拾好了,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课本和几件换洗衣服。
她打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翻领工装棉服,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布包。
“走吧。”他说。
上了那辆老解放卡车,驾驶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贺铮身上特有的清冽皂角香。
贺铮坐进主驾驶,驾驶室的空间瞬间显得逼仄起来。他肩膀极宽,单手搭在硕大的方向盘上,右手握着修长的挡把,挂挡踩离合的动作干脆利落。
钟泠坐在副驾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瞄。
清晨微弱的亮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清晰勾勒出贺铮深邃硬朗的侧脸。他鼻梁高挺,下颌线折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股野性难驯的冷峻。
这颜值简直直接把人硬控在原地。钟泠盯着他凸起的喉结,一时有些走神。
“看够了没有?”男人目不斜视,声音沉沉地落下来。
钟泠心跳漏了半拍,嘴硬道:“谁看你了,我看路呢。”
“正大光明看,我又没收你门票。”贺铮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调侃。
钟泠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耳根子却烫得发慌。
车开了两个多钟头,路边冒出一间挂着白布幌子的小饭馆。
贺铮把车熄了火,带她进去要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棒子粥和一屉热包子。
钟泠咬着包子皮,看着贺铮吃。
男人吃饭风卷残云,两口一个包子,捧起粗瓷海碗几口就见底,咀嚼时咬肌凸起,利索得很。
这吃相不算斯文,但钟泠觉得好看,连他咀嚼时下颌肌肉的鼓动都让她移不开眼。
吃完,他习惯性往棉袄内兜摸烟,手指刚触到烟盒,视线扫过钟泠那张巴掌大的脸,动作停住了,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你抽你的,我不怕呛。”钟泠说。
“不抽。”贺铮倒了半碗热水推到她面前,“大病初愈,少闻烟味,赶紧吃。”
钟泠捧着粗瓷大碗,舌尖尝着微甜的苞米粥,心底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悸动。
这个看似凶悍粗犷的男人,心细起来简直要命。
车子重新上路,进入了一段盘山险道。积雪被压成了坚硬光滑的冰面,稍有不慎车轮就会打滑打摆。
贺铮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神色,整个人紧绷起来,神情冷峻得可怕。
驾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轰鸣声。钟泠坐在旁边屏住呼吸,看见贺铮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额角渗出一层热汗,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钟泠从兜里摸出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倾身靠过去。
她抬起手,掌心贴上他的额角,小心翼翼替他擦去汗珠。
贺铮的视线死死盯在前方路况上,身体没有避开,反而微微偏了偏脑袋,迎合她的动作。
手帕瞬间被男人的体温浸热。他身上散发出的雄性热力裹挟着汗气,近距离扑在她手背上。
“谢了。”贺铮低沉地吐出两个字。
钟泠收回手,攥着发烫的手帕,心里七上八下的。
等车子彻底驶过冰雪险道,重新开上平稳的土路,贺铮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靠在椅背上扭了扭发酸的脖颈。
“累坏了吧?”钟泠看着他眼底淡淡的血丝,轻声问。
“这算什么,跑长途天天这样。”
“等以后我也学会开车,就能换着开,替你掌几百里路。”
贺铮侧目瞥了她一眼,声音平淡无波:“你安心考大学,别琢磨这些用不上的。”
“学开车和考大学有什么关系?学会了多门手艺。”
“等你考上了大学,到了大地方,有的是别的事做。”
钟泠心里原本的那点甜意瞬间凉了大半。
这男人真是油盐不进,时时刻刻在算计着分手的倒计时。
只要一提到大学,他就条件反射般地把两人划清界限。
钟泠抿着唇,胸口堵得慌,干脆闭上嘴不再搭理他。
傍晚时分,卡车一路轰鸣着开进了省城的大型货运站。
周围全是灰扑扑的货车和扛大包的搬运工。贺铮推门跳下车,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钟泠趴在车窗边,看着他熟稔地给调度员递烟核对货单,指挥着工人装车卸车。他站在人群中央,身形高大挺拔,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指令没人敢反驳,周身散发着让人信服的气场。
钟泠有些出神地看着他的背影。原著小说里,人人都说贺铮是个阴狠暴戾的大反派,可眼前这个男人,分明带着脚踏实地的烟火气和骨子里的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