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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4章 还剑斋里茶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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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14章还剑斋里茶已凉(第1/2页)
    许又开的私人茶室在镇江老城区一条叫胭脂巷的巷子尽头。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老藤,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条枯藤贴在青砖上,像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婆,三轮车上的铁皮炉子冒着白烟,甜腻的焦糖味在雨后的空气里黏稠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糖浆。
    楼明之和谢依兰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茶室门口挂着的两盏纸灯笼发出昏黄的光,灯光把门楣上的一块木匾照得半明半暗。木匾上写着三个字——还剑斋。字是隶书,蚕头燕尾,一笔一划都透着拙朴,像是用钝刀刻上去的。
    “还剑斋。”谢依兰念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个名字好。把剑还回来,还是把债还回来?”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注意到木匾的右下角有一道很细很新的刮痕,像是最近才被人用什么东西划过的。他伸手摸了一下,刮痕边缘的木刺还扎手,最多不超过三天。
    门是虚掩的。楼明之推开门,一股沉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的身体本能地顿了一下——不是被香味呛的,是职业习惯。浓烈的气味可以掩盖其他味道,比如血腥味,比如硝烟味,比如某些不该被闻到的化学制剂的味道。
    茶室不大,四五十平米的样子,装修得很有古意。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紫砂壶和青瓷花瓶,角落里有一架古琴,琴弦松着,像是很久没有人弹过了。正中间是一张巨大的鸡翅木茶台,台面上摆着一套完整的功夫茶具,茶海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显然主人刚刚还在。
    但许又开不在。
    茶台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式对襟褂子,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从衣领里探出来的蛇尾。他的站姿很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不是服务生的站姿,是保镖的站姿,而且是练过的保镖,随时可以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转为攻击。
    “许先生请两位稍等。”光头保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嗡嗡的共鸣,“他在书房处理一些事情,很快就来。两位先喝茶。”
    他伸手指了指茶台上的两杯茶。茶已经斟好了,碧螺春,汤色清亮,叶芽根根竖在杯底。但茶不冒热气了——不是凉了,是温的。斟好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谢依兰没有去碰茶杯。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墙上的字画上一一扫过。那些字画看起来都是普通的装饰品,山水、花鸟、行书,没有特别的名家款识,装裱也很普通。但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画框都是同一尺寸、同一材质、同一装裱风格。太整齐了。真正的收藏家不会把所有画都裱成一模一样的,除非这些画本身就不是用来收藏的。它们是用来遮挡某种痕迹的。墙壁上可能曾经挂过别的东西。
    楼明之在茶台边坐下了。他没有喝茶,但把茶杯端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茶没有问题,就是普通的碧螺春,冲泡手法也不错,水温控制得很精准。泡茶的人懂茶。
    “你们许先生的茶室,开多久了?”他问光头保镖。
    “三年。”
    “三年前这里是做什么的?”
    “一个仓库。”
    “什么仓库?”
    光头保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细微的表情变化,但楼明之捕捉到了。“许先生的书仓。他收藏的旧书和杂志太多,家里放不下,就租了这个地方放书。后来觉得位置清静,就改成茶室了。”
    楼明之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茶杯放回茶台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杯沿很光滑,是上好的骨瓷,但杯底有一圈极细极浅的褐色痕迹——不是茶垢,是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印记。他把杯子翻过来,在杯底看到了一个用极细的针尖刻上去的小小的“青”字。
    他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了回去。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更让人不安的细节——光头保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伤口边缘微微外翻,像是被某种带锯齿的利器划伤的。这种伤口楼明之见过很多次。它是格斗伤。而且就在最近两天。
    谢依兰在博古架前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架子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青铜香炉,香炉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但香炉的盖子歪着,露出里面一小截白色的东西。她伸手把香炉盖打开,从里面抽出了那个东西——一个烟蒂。白色过滤嘴,上面有金色的商标字样——“金陵十二钗·妙玉”。是女士烟。这个茶室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男人的审美,连空气里飘着的都是男人用的檀香。但香炉里藏着一根女人抽的烟。
    她回头看向光头保镖,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许先生这里常有人来?我看茶具都是三套。”
    “不多。许先生喜欢清静。”
    “最近呢?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客人?”
    光头保镖的眼角跳了一下,很轻,但谢依兰看到了。“没有。”
    她微笑着把烟蒂放回香炉里,盖上盖子,继续浏览博古架上的其他物品。她心里已经给这根烟蒂建立了完整的档案——金陵十二钗,江苏本地产的中档香烟,零售价二十五块一包,受众主要是中青年女性,口味偏淡,留香时间短。烟蒂上的口红印是豆沙色,哑光质地,不是年轻女孩会用的颜色。烟蒂被抽到了滤嘴以下两毫米的位置,抽烟的人不是随便抽两口就掐掉的,她是真瘾。一个有二十年以上烟龄的中年女人,最近两天内到过这间茶室,然后把烟蒂藏在了青铜香炉里。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来过。
    里间的门开了。
    许又开走出来的时候步伐轻快,腰杆挺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儒雅、从容,就像一个刚刚在书房里批阅了几本闲书的退休教授。
    但楼明之注意到他的左手虎口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和光头保镖右手虎口的伤口,在同一个位置。
    “抱歉抱歉,让两位久等了。”许又开在主位上坐下,熟练地烧水、温杯、洗茶,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显然是泡了几十年茶的人,“刚才在书房整理一些旧资料,一时忘了时间。这位就是谢老师吧?久仰。你的那篇关于江南民俗的论文我读过,写得好,尤其是关于武林门派民俗化的那一段,很有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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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依兰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不动声色地把他给自己倒的那杯新茶往旁边挪了半寸。“许老师客气了。您在武侠文化界的成就,才是真正让人仰止。”
    许又开笑得很温和,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到三个杯子里,推了一杯到楼明之面前。“楼先生也请。听说你之前在刑侦队工作?做刑侦辛苦啊,我年轻时认识几个公安的朋友,风里来雨里去的,都是好样的。”
    楼明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铁观音,炭焙的,有一股焙火之后特有的焦香。他把茶杯放下,开门见山:“许先生今天在讲座上说的那个故事——四十二年前在青霜山上论剑的事——那个站在你身后的、手腕系红绳的少年,是谁?”
    许又开放下茶杯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一瞬很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楼明之看到了,谢依兰也看到了。那不是被问住的停顿,而是一种正在确认自己下一句话是否妥当的审视。
    “你眼力很好。”许又开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很淡的感叹,“那个少年叫谢长风,是我的初中同学。他是青霜门最后一个弟子,虽然没有正式拜师,但门里的几个老师傅都教过他功夫。他那个人,话不多,脾气倔,但很讲义气。我那时候写武侠小说,他就给我当武术顾问。我的第一部小说里所有的招式描写,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对面墙上的某处空白,像是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呢?”谢依兰问。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后来青霜门出了事,他失踪了。我找了他很多年,找不到。”许又开叹了口气,把茶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再后来,大概五年前吧,他突然给我寄了一封信。信里说他在外面躲了很多年,手里有一些青霜门的旧物,想托我保管。他说他信不过我,但除了我之外,已经没有可以托付的人了。他把青霜门最重要的东西寄给了我,然后再次消失。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了一眼。谢长风五年前寄出过两样东西——一样是寄给谢依兰的剑谱残页,一样是寄给许又开的“青霜门旧物”。寄给谢依兰的剑谱残页上写着“许师所藏,不止于此”,寄给许又开的东西又是什么?
    “谢长风托你保管的东西,”楼明之问,“是什么?”
    许又开把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站起身走到博古架旁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按了一下。博古架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嵌入墙体的保险柜。保险柜不大,五十公分见方,采用的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他输入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丝绒布袋,回到茶台前,把布袋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
    谢依兰打开布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册子的封皮是羊皮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边角用粗麻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一样定住了。
    “这是青霜剑谱的下半部。上半部是剑法,下半部是内功心法。青霜门的规矩,剑法和心法分开存放,剑法藏藏经阁,心法由门主贴身保管。我师叔寄给你的,是心法。”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纸张明显比其他页更新,墨迹也更新——是最近几年才写上去的。字迹不再是工整的簪花小楷,而是一种凌乱的、几乎辨认不清的潦草字迹,写字的人当时处于极度紧张或极度匆忙的状态,有些笔画已经变形,墨水也洇开了一片。她费了好大劲才勉强辨认出那些字——
    “许兄,我对不起你。青霜门的事,我骗了你二十年。灭门那晚,我不在现场。我在山下,和买卡特在一起。他说他知道谁是凶手,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他就把凶手交出来。我信了他。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找到名单上的人,把他们的地址和日常行踪告诉他。我以为他在帮我复仇。我错了。名单上的人,就是凶手。”
    谢依兰把剑谱放下,手指在微微发抖。
    “‘名单上的人,就是凶手’。”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而颤,“也就是说,买卡特给我师叔的名单,上面写的都是买卡特自己要杀的人。他用复仇当诱饵,骗我师叔给他当了二十年的情报员。而我师叔信了他二十年,直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
    许又开听完,沉默了很久。茶台上的水又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呜呜地响。光头保镖站在角落,脸色阴沉得像一块生铁,脖子上的蛇尾纹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份剑谱是五年前寄到的,”许又开终于开口,“我看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做。这里面涉及的势力太多太大,我那个时候刚做了手术,身体也不好,就一直把它锁在保险柜里。直到最近,楼先生被革职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我才意识到——时机到了。所以我主动联系了你们,用那份卷宗引导你们来镇江,用今天的讲座引出青霜门的往事。”
    他看着楼明之,眼神不再是温和儒雅的笑容,而是一种更沉、更锋利的东西,那是被压了二十年之后终于要浮出水面的决绝。
    “这些天我一直跟老买保持联系。他希望我在镇江设局,引你们露面。作为交换,他会给我提供许又开当年参与灭门的铁证。可我从来就没信过他。所以我让你们去镇江,不只是为了解开青霜门的谜团——”
    他从茶台下拿出一张卷宗递过去。卷宗打开,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报纸被叠成巴掌大小,发黄的纸页一碰就碎。头条用粗体印刷了六个字——“镇江连环血案”。日期是二十年前,和青霜门覆灭同一天。
    “二十年前的灭门之夜,不只是青霜门。还有一条街上的老字号当铺、绸缎庄、茶馆,在同一天晚上被血洗。警方一直以为这些案子是同一伙凶手所为——二十年前买卡特手里的那份名单,和你们正在追查的连环命案的死者高度吻合。他利用你师叔收集的情报,杀了当年所有参与青霜门灭门的人。而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就是许又开。”
    楼明之接过报纸,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冷静的语调说了一句让整个茶室都陷入死寂的话。
    “所以我们现在坐在这里喝茶的人里,至少有一个,是买卡特名单上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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