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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第二轮会议,比第一轮更难看。
第一轮讨论的是打不打。
第二轮,没人再问这个。
所有人都在问另一件事。
谁担责。
总统把会议地点从地下情势室换到了西翼一间小会议室。
没有大屏、摄影,也没有记录员。
桌上只放了几份纸质文件。
门关上后,总统第一句话就把空气压死了。
“代理人战争可以做。”
中情局副局长抬头。
国防部长眼皮一跳。
总统慢慢往后靠。
“但不能由本届政府署名。”
小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是老手。
一句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露骨得不能再露。
副国安顾问坐在角落,笔尖停在本子上。
总统继续说:“燧石授权的执行层,要写成跨党派联席监督。”
国家安全顾问点头:“可以。”
“最激进的两项决策,交给国会情报委员会背书。”
国防部长脸色沉下来:“先生,军售升级和中程部署一旦失控,军方要接锅。”
总统看着他。
“所以我要的是联席监督。”
“可真正执行的是五角大楼。”
“授权链条会写清楚。”
财政部长忍不住开口:
“市场若提前闻到味道,收益率还会往上冲,我们需要一个稳定信号。”
总统看向他:“那就让财政部公开谈债务上限,让媒体盯着国内预算吵。”
财政部长愣住:“把视线引开?”
“你们擅长这个。”
这话一点也不客气。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文件。
总统敲了敲桌面。
“海岛方面的动作,必须由他们自己发起。我们提供能力,不提供命令。”
中情局副局长说:“可他们未必敢。”
“那就让他们觉得不做会失去支持。”
“明白。”
副国安顾问把那句话写了下来。
总统希望保留可否认性。
写完,他盯着本子看了一眼。
纸面上那几个字冷冰冰的。
他忽然觉得荒唐。
一场足以撬动世界的危机,开头不是战略,不是信念,甚至不是胜算。
是甩锅。
国防部长把文件合上:
“先生,我必须提醒,一旦华夏选择直接升级,我们在第一岛链的军事资产没有足够纵深。”
总统看着他:“那就不要让冲突升级到直接战争。”
国防部长脸色更差:“战争不会按备忘录走。”
“那就让备忘录写得更聪明。”
这句话一出,国防部长不说话了。
他见过很多烂命令。
把烂命令写聪明,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出事之后,死的人不在写字的人名单上。
会议结束时,副国安顾问把本子合上,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电视正在播财经新闻。
主持人用轻快语气讲联邦债务利息支出创下新高,屏幕下方滚动着“市场等待白宫回应”。
他停了两秒,然后把本子塞进公文包最里面。
他忽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一行字。
同一时间。
华夏西南。
深空核动力平台总装厅。
这里没有财经新闻,也没有政客的互相甩锅。
这里只有金属、管线、白光、汗味,还有一群两天没睡的工程师。
总装厅穹顶有二十多米高,桥吊轨道像两条黑线横在头顶。
中央工位上,银灰色的反应堆压力容器被固定在多轴平台上。
平台周围搭着三层脚手架。
最里面那套东西,就是“信标计划”的心脏。
空间核裂变反应堆。
代号,玄枢。
孟长河站在工位下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今年五十多,平时说话慢,做事稳,谁要敢在总装厅里跑,他能追着骂半条走廊。
今天,他自己走路都带风。
“燃料棒状态。”
“第零组封存完好。”
“栅格温控?”
“恒温二某度,偏差零点四。”
“真空预热?”
“完成。”
“机械臂复位?”
“复位。”
孟长河看向许燃。
“许总,第四次装填,按原流程?”
总装厅里一下安静。
前三次装填,全失败,不是加工问题。
燃料棒加工精度漂亮得像教科书。
棒芯是高丰度铀钼合金,包壳为铌合金,总长七百二十毫米。
允许径向偏差,零点零三毫米。
前两百毫米顺利。
四百毫米开始阻尼上升。
到六百毫米,卡死。
退出来检查,表面没有划伤,几何也没变。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
热应力。
包壳和栅格在真空预热后膨胀不同步。
理论间隙够。
实际插进去,就是咬住。
这个问题折腾了两个月。
有人建议放大间隙。
核物理组当场拍桌子。
“间隙放大,中子学模型要重来,重来至少三个月。”
有人建议换包壳。
材料组差点急眼。
“现在换?你不如把我换了。”
有人建议降低装填温度。
热工组回了一句:“降低之后入轨热循环怎么办?
上天以后谁去给它塞回去?你坐火箭去?”
总装厅里吵过三次。
每一次都吵到孟长河拍桌。
可问题没消失。
今天,是第四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许燃身上。
许燃没看流程卡,他盯着屏幕上的热膨胀曲线,手指在桌面轻敲。
“原流程停。”
孟长河一愣:“停?”
“恒温装填,不做了。”
核物理组组长马上抬头:“许总,流程是评审过的。”
“评审过,不代表它对。”
这话一出,周围没人敢接。
许燃拿起白板笔,走到旁边透明板前。
“你们把栅格和燃料棒一起预热,想让温度均匀,减少应力。”
“思路没错。”
他画了两条线。
一条代表栅格。
一条代表燃料棒。
“问题在于,它们材料不一样,热膨胀系数不一样,响应时间也不一样。
你们追求均匀,最后得到的是同步卡死。”
孟长河皱着眉:“你的意思是,反着来?”
“对。”
许燃在板上写下两个数字。
二百一十度。
八十度。
“栅格加热到二百一十度,燃料棒保持八十度。”
“利用温差,把间隙先撑开零点零九毫米。”
热工组组长差点站起来:“温差一百三十度?包壳外壁会不会产生附加热应力?”
“会。”
许燃答得干脆。
“所以装填速度不能按原来。”
他又写下一串参数。
“前二百毫米,每秒二点四毫米。”
“二百到五百八十毫米,每秒零点八毫米。”
“五百八十以后,机械臂取消恒速,改力控。”
“轴向推力上限,三百二十牛。”
“超过二百六十牛提前回退三毫米,等待十二秒,再进。”
机械臂工程师听得手指飞快敲键盘。
孟长河盯着那串数字,眉头越拧越紧。
“许总,这等于现场改工艺。”
“对。”
“现场改工艺,风险归谁?”
许燃把笔帽扣上。
“归我。”
总装厅里静了半秒。
然后有人小声嘀咕:“这锅够大,能炖全厂。”
旁边人用胳膊肘怼他。
许燃听见了,转头看过去。
“炖不了。”
他指了指反应堆。
“锅在那儿。”
总装厅里憋了半天的人,终于有人笑出声。
紧绷的气氛被这一下松开。
孟长河也笑了一下,可笑完马上板起脸:
“笑什么笑?参数复核!谁复核错,我拿扳手跟他谈人生。”
“孟主任,扳手属于管制工具。”
“你少贫,温控曲线给我拉出来!”
“是!”
十分钟后,新的装填程序导入。
大屏上,栅格温度开始上升。
一百八十度。
一百九十度。
二某度。
二百一十度。
燃料棒保持八十度,冷却夹具外壁凝着薄霜。
两边温差像一根绷紧的弦。
核物理组那边还在算。
“中子学模型重新校核,几何边界临时扩大零点零九毫米,落位后回弹预计零点零六五。”
“反应性偏差?”
“负二点七pcm,在可修正范围。”
“热态恢复后?”
“预计回到原窗口。”
孟长河听完,扭头:“许总?”
许燃只看了一眼。
“开始。”
机械臂缓缓下降。
第一根燃料棒被夹具托住,银灰色包壳在白光下冷得发亮。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三条曲线。
位移。
轴向推力。
径向偏差。
“进入一百毫米。”
“推力五十二牛。”
“偏差零点零六毫米,这是导向段,不计入最终。”
“二百毫米。”
“切换低速。”
机械臂的声音轻了下来。
许燃站在控制台旁,没有坐。
孟长河站在他右侧,手套里的手攥成拳。
“二百八十毫米。”
“推力七十四牛。”
“三百六十毫米。”
“推力九十一牛。”
“四百五十毫米。”
“推力一百一十六牛。”
这一路,比前三次顺得多。
可没人敢松气。
真正要命的,是六百毫米。
前三次,都死在那里。
“五百六十毫米。”
“推力一百五十八牛。”
“五百八十毫米。”
“切力控。”
机械臂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屏幕上的推力曲线向上爬。
一百八十。
二百零五。
二百二十二。
孟长河喉结动了一下。
“六百毫米。”
总装厅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推力二百四十一牛。
没有报警。
继续进。
六百二十毫米。
二百四十九牛。
六百四十毫米。
二百五十五牛。
热工组组长忍不住低声:“别涨了,别涨了,你给我争点气啊……”
旁边年轻工程师瞥他一眼:“你跟燃料棒商量呢?”
“闭嘴,我紧张。”
六百六十毫米。
推力二百五十八牛。
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