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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惊起一只栖在树杈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远了。
林建国骑得不快,脚下使着均匀的力气。
冷风灌进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
车轮压在冻土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这空旷的夜里传得很远。
骑到靠山屯地界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窗户里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漆黑的村子里闪着光。
他支好车子,刚推开门,就听见屋里张翠花的声音:
“建国!”
"回来了?"
棉门帘掀开,热气扑了他一脸。
张翠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纳了一半的鞋底。
煤油灯搁在旁边的木箱子上,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
她没起身,只是抬着眼皮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放下鞋底,下地趿拉着鞋,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温着红糖姜水,你先喝一碗。"
林建国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接过她递来的粗瓷碗。
碗壁温热,红糖的甜混着老姜的辣,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他喝了两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灯底下坐下来。
张翠花又坐回炕沿上,拿起鞋底继续纳。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针穿过厚布时发出的闷闷的声音,和炉膛里柈子偶尔爆裂的啪响。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李婶给带的冻饺子,韭菜猪肉的,明早煮了吃。"
张翠花瞥了一眼油纸包,嘴角动了动:
"虎子他姥姥,有心了。"
一夜无话。林建国睡得沉,连张翠花半夜起来给炉膛添了两次柴都不知道。
北方的冬夜长,天亮得晚。
等窗户纸从灰蒙蒙的变成青白色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喜鹊在枝头喳喳地叫了。
林建国是被外头"咚咚"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翻了翻身,棉被悉率响了一阵,听见张翠花在灶房喊:
"来了来了!"
紧接着是棉门帘掀开的动静,冷风跟着灌进来,连东屋这边都能觉着。
"婶子!建国哥起来没有?"
一个粗嗓门在院子里响起来,带着喘,像是跑了一路。
林建国一听这声音,坐起来披上棉袄。
张翠花已经把门打开,一个圆脸厚实的汉子裹着一身寒气钻进来。
棉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眉毛上也是,一进屋遇着热气,霜化了,脸上挂着细细的水珠子。
来人正是林二牛。
"二牛?大早上的,你跑啥?"
林建国趿拉着鞋从东屋出来,一边系着棉袄扣子。
林二牛在灶房门槛上跺了跺脚上的雪,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俺昨儿晚上去老林子那边转了一圈,你猜俺看见啥了?"
张翠花递了碗热水过去,林二牛接过来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两口,抹了把嘴:
"你上回下的那几个套子在桦树沟那边,俺瞅见有东西了!”
“雪地上脚印子新鲜得很,像是狍子,个头不小!"
林建国听了,手上系扣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上个月在老林子下了几个绳套。
原本是想着入冬前逮只兔子野鸡啥的,后来天冷下来,一直没顾上去看。
听二牛这么一说,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走,瞅瞅去。"
林建国转身回屋穿了棉裤,把棉鞋蹬上,又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卷麻绳和一把镰刀别在腰后,
"要是真有狍子,套住了也得赶紧处理,省得让别的牲口糟蹋了。"
张翠花从灶台上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苞米面糊糊,又掰了半个玉米饼子递过来:
"吃了再走,空着肚子往林子里钻,腿软。"
林建国接过来,几口把糊糊喝完,饼子揣进兜里,拍了拍手
:"二牛吃了没?"
"吃了吃了!俺娘给烀的地瓜,俺揣了俩。"
林二牛从棉袄兜里掏出两个拳头大的地瓜,还冒着热气,一个塞给林建国,
"路上啃。"
两个人便出了门。
张翠花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拐过前头那排土坯房,才转身回去。
林建国把地瓜掰了一半递给二牛,两个人边走边啃,黄瓤的地瓜甜丝丝的,在冷风里冒着白气。
靠山屯后头那片老林子,离村子大约有两里地。
出了村口往北,是一片开阔的庄稼地,地里的苞米茬子在雪里露出短短一截,像是谁在地上插了密密麻麻的筷子。
过了这片地就是林子的边缘,里头大多是桦树和柞木,树龄都不年轻了,大的要两人合抱。
冬天的林子静得很,树上的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交错错,把青灰色的天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地上的雪比村路上厚得多,踩下去没了脚踝,咯吱咯吱的响声在林子深处传得格外远。林建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眯着眼看地上的痕迹——确实有脚印,碗口大的,两瓣蹄印清晰地印在雪面上,沿着一条斜斜的坡道往桦树沟方向去了。
"就是这条道。"
林二牛跟在后面,压低声音说,
"俺昨儿天黑前来的,看见这印子一路通到你下套那棵歪脖子桦树底下,离着十几步远没敢再靠前,怕惊着。"
林建国点点头,脚下放轻了些。
他熟悉这片林子,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石头在哪棵树下。
桦树沟是一条浅沟,夏天有溪水从山上淌下来,冬天冻得只剩一层薄冰盖在石头上。沟边长着一棵歪脖子的老桦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沟心,像一个人伸着胳膊在够什么东西。
林建国的绳套就系在树干根部,用枯枝和落叶伪装过。
走到离歪脖子树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林建国停下来,蹲下身子。他的目光沿着雪面扫过去,然后定住了。
绳套确实被触动了,绑在树干上的麻绳绷得笔直,另一头拖向沟底的灌木丛,雪地上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一大片雪被蹬得乱七八糟,中间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冻成了冰珠子。
"套着了!"
林二牛激动地拽了拽林建国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