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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二十六章 杀恶与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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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凌冷冷的看着李青冥,微微摇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青冥,你听好了!你所谓的戴罪立功,所谓的秘密,苏某,不稀罕。段威是奸是忠,自有国法公论,用不着你这叛徒来指认。”
    “公子......”
    一旁的陈扬见苏凌杀意已决,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李青冥关系重大,他掌握的内情或许对我们追查逆党、挖出段威罪证至关重要,不如......”
    他想说“不如暂且留他性命,严加审讯”,然而......
    巷道里死寂得可怕,连远处市井的喧嚣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厚茧隔绝在外。只有路信远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像破风箱般在碎石与裂墙之间来回撞荡。
    陈扬僵立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脑中嗡鸣作响,无数碎片轰然炸开——李青冥?天聪阁副督司,路信远最信任的副手,三年前由暗影司老督司亲荐、萧丞相点头特擢,行事沉稳、律己甚严,素有“铁面青松”之名;此人曾三次拒收六部侍郎所赠金玉,亦曾亲赴北境苦寒之地查证边军虚报军功案,亲手将一名参将革职流放……这样一个人,竟是内奸?
    可路信远此刻的神情,不似作伪。那不是濒死反咬的癫狂,而是被命运狠狠掴了一记耳光后的崩溃与清醒。他眼角的血丝尚未干涸,泪水却已混着血污蜿蜒而下,在惨白的月光初透巷顶残瓦时,映出一道刺目的湿痕。
    林不浪已不再望天。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裂缝的边缘,靴底碾过碎砾,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声响。他停在路信远身侧半步之外,垂眸俯视。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比方才任何一剑更令人心悸——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魂魄,将人从里到外剥开、审视、称量。
    “李青冥。”林不浪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字字清冽,“你如何知他是内奸?”
    路信远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仿佛吞下一口滚烫的沙砾。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掠过林不浪冷峻的下颌,最终落在陈扬惨白的脸上,嘶声道:“因为……因为段威死前,用血写了三个字。”
    陈扬心头一震:“什么字?”
    “青……松……木。”路信远喘了口气,嘴角抽搐,“不是‘青松’,是‘青’、‘松’、‘木’——三字叠写,笔画歪斜,血迹拖长……段威是天聪阁最老的刑讯手,懂七十二种暗语,他若非拼尽最后一丝神智,绝不会以血代墨,留此残句!我反复琢磨三日,才悟出——‘青’指李青冥,‘松’者,取其形,乃‘木’上加‘公’,‘公’通‘共’,‘共木’合为‘松’字偏旁,而‘木’字本身,正是李青冥本名中的‘冥’字拆解!冥者,幽暗也,古字从‘宀’从‘日’从‘冖’从‘木’……段威是告诉我——李青冥,才是那个藏于幽暗、以木为根、与‘共’同谋的真凶!”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我本不信!李青冥与我共事七年,他替我挡过三刀,救过我两次性命!可我查了……我偷偷调了天聪阁三年来所有密档副本,又命心腹潜入李府旧宅,在他亡母灵位后夹层中,寻到一叠烧剩半截的纸灰——上面有丁士桢亲笔批注的‘青松可用’四字!还有……还有孔鹤臣私印盖下的‘松木成林,当为栋梁’八字!”
    陈扬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下意识看向林不浪,只见少年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流光剑鞘上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方才雷霆落斩击时,剑气激荡所留。他并未言语,但那低垂的眼睫之下,瞳仁深处却似有银芒一闪——那是剑意未散、心念已动的征兆。
    “龙台山口……戌时三刻……”林不浪忽然抬眼,目光如刃,直刺路信远,“你要去杀谁?”
    路信远惨然一笑,笑声中带着血沫:“丁士桢。”
    陈扬呼吸一滞。
    “不是去接头,是去杀。”路信远声音陡然低沉下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硬生生剜出来,“丁士桢明日辰时,要随天子赴南郊观稼台,巡查新垦屯田。他必经龙台山口那段断崖栈道,两侧峭壁如削,只容一车通行。我已在栈道西侧崖缝埋设八斤‘雷火硝’,引线直通山腹石窟,只需一点火星……”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目光灼灼扫过陈扬与林不浪:“丁士桢一死,孔鹤臣必乱。我再将李青冥勾结丁士桢的铁证——包括他三年来向丁府密送的二十七份‘天聪阁内部核查名录’、以及孔鹤臣亲书的‘松木密约’原件——连夜呈送萧丞相案前。届时,群龙无首,证据确凿,清君侧之局,一战可定!”
    巷中风声忽起,不知从哪处破墙钻入,卷起几片枯叶,在碎石间打着旋儿。林不浪静默良久,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衣襟之下,一枚铜钱大小的朱砂印记正隐隐发烫——那是苏凌亲手所点,取自天子密诏朱批之印,亦是黜置使节杖上所嵌的‘赤霄珏’拓印。此印一现,即为奉旨行事,见印如见诏。
    “你早该说。”林不浪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三分漠然,多了半分沉郁。
    路信远一怔,随即苦笑:“说了,你们信么?一个被苏凌亲自点名怀疑的督司,一个刚被你们擒下的‘疑犯’,说出要去炸宰相的政敌……谁会信?怕不是当场就把我当作疯子,再补上一剑,图个清净。”
    陈扬喉头一哽,竟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巷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寻常差役的散乱,而是甲胄轻击、刀鞘磕碰的铿锵之音,节奏分明,迅疾如风!
    “不好!”陈扬脸色大变,猛地转身,“是禁军巡夜队!这动静……他们必是听到了方才雷霆落的雷鸣之声,循声而来!”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自巷口高墙跃下,落地无声,甲胄森然,胸前玄色麒麟纹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正是隶属宫城北衙的“黑麟卫”,专司皇城外围宵禁稽查,只听天子与殿前都指挥使调遣,不归六部,亦不属暗影司。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容冷硬如铁铸,腰悬双刀,左刀鞘上刻着“承天门”三字。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满目疮痍的巷道:龟裂的地面、剥落的砖石、嵌入墙壁的乌黑细剑、瘫软在地的路信远,以及……持剑而立、白衣不染纤尘的林不浪。
    “何人在此行凶?!”黑麟卫统领声如金铁交击,目光死死锁住林不浪手中那柄尚有余温的流光剑,“此等剑气,毁坏禁垣,惊扰民宅,形同叛逆!报上名来!”
    他身后两名黑麟卫已悄然散开,刀已半出鞘,刀锋映着天边最后一线余晖,寒光凛冽。
    林不浪未答。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陈扬心领神会,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木匣,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玄黑、雕琢着九道云纹的青铜虎符——正是黜置使令牌,虎首昂然,虎目嵌两粒赤红玛瑙,光芒内敛,却自有千钧之重。
    陈扬双手捧匣,大步上前,躬身递至黑麟卫统领面前,声音沉稳:“奉黜置使苏凌大人密令,追查四年前旧案涉案内奸,今夜于此处缉拿暗影司叛逆路信远、王六、周七等人。方才激斗,乃执行公务所致,非为私斗。此乃黜置使节印虎符,请统领验看。”
    黑麟卫统领眉头紧锁,目光在虎符上逡巡片刻,又瞥了眼路信远官袍上那枚已被泥血糊住大半的暗影司督司银鱼袋,眼神愈发凝重。他伸手欲接,指尖距虎符尚有寸许,却突闻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呵。”
    声音不大,却如冰锥刺入耳膜。
    那笑声来自巷子最幽暗的角落。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阴影深处,不知何时竟倚着一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身形瘦削,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便寻不见,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古井,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令人脊背发凉的阴鸷。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拇指反复摩挲着钱面上“开元通宝”四个字,动作闲适,仿佛只是路过此地,偶遇一场热闹。
    可就在他抬眸的刹那——
    林不浪霍然转身,流光剑“铮”一声轻鸣,自行半出鞘三寸!剑身寒光暴涨,映得他整张脸冷峻如铁!
    陈扬瞳孔骤缩,脱口而出:“李青冥?!”
    那青衫人闻言,唇角笑意加深,慢悠悠将铜钱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铜钱在他掌心滴溜溜打转。
    “陈兄,别来无恙。”他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熟稔的笑意,目光却越过陈扬,径直落在林不浪身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手中那柄流光溢彩的长剑,“这位……是苏大人新得的利剑么?果然……锋锐得令人心折。”
    林不浪没有看他,视线牢牢锁住他那只接住铜钱的右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极净,指尖皮肤下,隐约可见一条极淡的青色血管,正以某种奇异的频率,极其轻微地搏动着。
    “青松木。”林不浪开口,声音如寒泉击石。
    李青冥笑容不变,只是指尖摩挲铜钱的动作,微微一顿。
    “段威临死所书,你已知晓。”林不浪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你埋在龙台山口的雷火硝,火药硫磺配比有误,硝石纯度不足,引爆时必先闷燃三息,而后方爆。路信远所用引线,浸过桐油,燃速过快。若无人干预,戌时三刻,栈道只会塌陷,而非炸断。”
    李青冥脸上的笑意,终于一丝丝褪去。他缓缓将铜钱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袖,姿态依旧从容,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一角。
    “哦?”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竟带出几分真实的、近乎惋惜的意味,“原来……苏大人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路信远,又掠过陈扬惊怒交加的脸,最后,重新落回林不浪身上,眼底那点阴鸷终于尽数褪尽,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冰冷的欣赏。
    “难怪……苏凌敢让你独自前来。原来他早知,只要林公子在此,我李青冥,便再也走不出这条巷子。”
    话音未落,李青冥袖中忽有银光一闪!
    不是毒针,不是暗器——
    是一根极细、极韧、通体泛着幽蓝冷光的丝线!丝线一端缠绕在他小指上,另一端,却如活物般,悄无声息地激射向巷顶一处破损的瓦檐缝隙!
    “拦住他!”陈扬厉吼。
    可已迟了。
    那丝线触到瓦缝,瞬间绷直!紧接着,整个巷顶数十片青瓦,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掀动,轰然掀起!瓦片裹挟着尘土与碎石,暴雨般朝着林不浪与路信远头顶倾泻而下!与此同时,李青冥身形如鬼魅般向后疾退,足尖在墙壁借力一点,整个人竟如离弦之箭,射向巷子最幽深的死角!
    黑麟卫统领反应极快,双刀齐出,刀光交织成网,欲阻断那漫天瓦雨。可瓦片数量太多,角度太刁,仍有大片阴影,裹着死亡的气息,朝林不浪当头罩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不浪动了。
    他并未抬头,亦未拔剑。
    只是左手五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凌空虚抓、一握、再一震!
    “嗡——!”
    没有剑鸣,却有一声沉闷如古钟长吟的气爆之声,自他掌心悍然炸开!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磅礴气劲,以他为中心,轰然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那漫天倾泻的瓦片,竟在距离他头顶尚有三尺之处,齐齐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透明铜墙!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所有瓦片,连同其中裹挟的碎石、尘土,竟被这股气劲硬生生绞成齑粉!化作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悬浮于半空,簌簌落下,竟未伤及林不浪衣角分毫!
    而那根幽蓝丝线,在气劲爆发的瞬间,已如遭雷殛,“嘣”地一声脆响,寸寸断裂!
    李青冥疾退的身影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后心,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殷红。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却并未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巷顶那轮刚刚挣脱云层、清冷皎洁的明月。
    月光洒落,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抹彻底熄灭、却异常平静的灰烬。
    “好……好一个‘道仙三剑’。”他低声喃喃,声音嘶哑,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解脱,“原来……第三式之后,还有第四式。”
    林不浪缓缓收回左手,负于身后。他望着李青冥跪地的背影,眼神淡漠如初,却第一次,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苏凌。”
    李青冥身体剧震,缓缓闭上眼,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下去。
    巷道内,唯有瓦灰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以及路信远压抑不住的、绝望而释然的呜咽。
    暮色彻底沉落,新月如钩,冷冷悬于天际。
    那柄流光剑,剑尖斜指地面,映着清辉,寒芒流转,仿佛从未沾染过一丝尘埃与血腥。
    它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盘棋局的落子,等待着下一个,注定无法避开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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