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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青蛟行雨(终)
风过雾色,吹透边城。
樊玉衡身前一抹丙火消散,地面百余丈尽为焦土,点点火星在他面前莹莹散落。
他的推演,原本是在淮水斩龙封天。只是鹤玄真的出现,使他让出了最重要的棋盘。
樊玉衡知道的并不多。
他一生大半时间坐镇青山,并没有接触过那杨千重的暗手。他不知道天上是一头域外天魔——这个消息太重,如果终南山一直以来都清楚这一点,断然难以九代。
但每一个终南山弟子,都能看透天道对于人间的剥削与压迫。道家操纵众生为功德,封赦天人。而天人一旦遵循道家要求取用功德,就会背上天地孽债。
而天人飞升,更是要肉身羽化,神魂飞升,收走才气与记忆。加上有功德孽债作为把柄,只要飞升,就会沦为天道棋子。
那些才气里,是这些飞升者一生的修行、道境、术法————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惊才艳艳的一代天命之子,飞升之后都沦为一个平平无奇的雷将。
飞升,只是被人间歌颂与包装好的宰杀。
终南山几代人,都是将那最惊才艳艳的人,按在了人间。天道并不排斥,道家也在等一个足够壮实的「果子」。
而终南山的目的,也正如陈道衡所说一在等一个人,一个惊才艳艳,能够发现天地真相,能够反抗的人。
因为终南山从来不是改变的那个。
面对一个能够算透天下因果的道家雷部,没有人能够做到胜天一筹。
哪怕是天才如樊玉衡,他的算谋,也正如他自己所说一为可能出现的潜龙,遮掩天道目光,谋一个安身之所罢了。
就算是他谋算的最好结果,郇虞得天地箓位,也不过是勉强对抗百年后的雷部,给众生更多一丝喘息罢了。
终南山一直都是一道旗帜,一个屏风,树立在雷部眼前,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
他只是掩护与兜底,让真正的破局之人,有行动和成长的机会。
姜绕的棋,下的很惊艳。就算是他也没看出这个三品真人,是如何瞒过雷部,硬生生赚来了滔天功德,断了天下春雷。
不过,只有骗得他,才骗得过天上仙人。
「呵。」
此刻,樊玉衡露出了一抹笑意。
「鹤玄真————」
原本,他以为的变数,只有那名为季然的人。他的存在搅动了整个南国的因果,让那里所有的一切,充满了无穷变数。
只是,一年前在自己的推演里,他只是一个误入的「命数」。就像是一片平湖中砸落了一颗石子,所有推演的人,都被这意外闯入其中的石子打乱了阵脚。
但自己在阴司看到他,却看到了诸般因果才气加诸其身。这个年轻人,却是有了几分棋手的影子。
「下面的南国残局,是你们的了。
1
樊玉衡轻声喃呢。
嗡—
他周身猛然一荡,浓郁的玄黄之气带著大地本身的厚重与沉稳,向四周缓缓漫溢。
他的肌肤不再是活人的温润,而是从指尖开始,迅速浸染上一种土黄色,肌肤质感变得湿润坚实,如同被河水冲刷的河床岩层。
这土黄之色向上漫延,覆盖手臂、胸膛、脖颈、面庞————最终,他整个人都由最原始的大地塑成。
与此同时,他身上那件青色道袍,布料的纹理上浮现出苍翠的色泽与立体的形态一一片片松柏的针叶、一丛丛蕨草的轮廓、攀缘的古藤老树————他的袍服上,竟交织成一片微缩而茂盛的林海,随著玄黄之气的流转微微摇曳,散发著草木的清新。
此刻的他,望去,更像是一座正在呼吸的苍翠山恋。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山有了人的轮廓,也是一个人化为了山的魂魄。
同时,玄黄之气游走,开始吸收浸润周遭水汽。
「嗯?!」
此刻,雾气中的分水河神猛然回头,感受到了身前淮水中传出来的震颤!
「淮水————要走。」
一道带著惊诧的话语传出,正是端坐在淮水中央,被宁梅天指导吸纳尸气的谢池渊。
谢池渊此刻一身尸气涌动,却随著他的吞吐,化为了如八卦般的黑白二色。
「松开你箓位的限制!」
宁梅天身上金甲一颤,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谢池渊是被郁虞点化的天人,几乎是一个白板,而他承袭的箓位是可以控制淮水的。
谢池渊闻声闭目,那漫延在整个水面的黑白气息收殓。与此同时,淮水河神纵身入水,浑身香火四溢,五品的灵力轰然爆发,瞬间让雾色里的淮水蒙上了一层淡淡金辉!
轰!
整条淮水,竟是肉眼可见的向上浮动!分水河神好似以灵力为臂膀,托举著滚滚淮水!
而随著淮水被强行拔高,失去了河床束缚的滔天水汽四散蒸腾!
呼—
漫天席卷的玄黄之气,浸透、缠绕、吞噬著每一缕水汽,将其染成沉郁的土黄色,而后拖拽回樊玉衡所化的那座「山」中。
这吸收并非止于淮水。
整条抬升的主干,以及所有与之相连的大小支流、湖泊、沼泽,在这个瞬间,仿佛被同时抽干了灵魂。
奔流的河水肉眼可见地萎缩,水汽滔滔不绝,涌入玄黄!
樊玉衡的身影立在原处,肌肤上的土黄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沉,仿佛干燥的山岩骤然吸饱了水汽,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深赭。
那道袍上原本朦胧的树木虚影,此刻疯狂滋长、凝实,枝叶舒展如翡翠雕琢,叶尖甚至凝结出虚幻的露珠,整片林海苍翠欲滴,如同被一场暴雨彻底浇透。
他以鹤鸣山整座山根水脉,吸收著整个北方的江河湖海。
轰!!!
当积蓄到达顶点。他静止的身形骤然炸开一股无形的气浪,衣袍招展,躯体膨胀!
他的骨骼化为岩脊,血肉凝作土石,每一寸肌肤都在延伸、拔高、耸起!
那道袍在膨胀中碎裂,却并未消失,而是化为漫天飞扬的苍翠光点,如亿万树种洒落!
隆隆隆—
一座巍峨山岳拔地而起,山体上,那些苍翠光点急速生长,化作一根根虬龙般的参天古树,根系深深扎进新生山岩,树冠如华盖层层叠叠,覆盖山体!
那浩荡无尽的北国水汽,此刻从山体每一道裂隙、每一片岩层中喷薄而出,如苍青色的巨龙鬃毛,又如奔腾的云雾瀑布,缭绕缠裹在整座巨山的峰峦之间!
山,在升高,在蜕变。
直至—
吼!!!
一道来自山脉震荡、江河共鸣的龙吟响彻!
那通天彻地的苍翠山岳,猛地扭动起来!岩层化为鳞甲,林海化作青鬣,峰峦塑为角脊,无尽水汽凝聚为翻腾的云浪四爪—整座山,在漫天玄黄之气与北国水脉的灌注下,化作一头身披万里林海、缠绕浩荡云河的————
青蛟!
它昂首,甩尾,引得北国江河尽入青冥!
滴答。
一滴水,轻轻落在了干枯龟裂的土地上,砸起了一道细碎的粉尘。
滴答答!
然后,豆大的雨滴颗颗分明,砸落在地。
「雨!?」
绵密的细雨落在了大唐的土地,田里挖著草根的孩子茫然抬头,乡镇还活著的百姓,挺著枯槁的头发,一脸狂喜的抱著残缺的瓦罐去院子里摆放。
「下雨了。」
——
京城宫阙里,銮驾伸出手来,感受著手中的清凉,带著如释重负的叹息。
细雨打湿了村镇青石板,那被晒干的一个个村落,好似活了过来,有了呼吸。
先是零星的、带著不敢置信的孩童嬉笑。紧接著,更多的声音加入了那是喜极而泣的呐喊与哭号。
无数喧嚣从不同的院落、巷弄中进发,与雨声交织,席卷而开。
哗啦啦—
雨水愈来愈大,天上的青蛟也越来越遮天蔽日,鹤鸣山好似消融般坍塌,裹挟著江河湖海的潮气,吞吐一岁艳阳。
「快!」
「快找师祖!」
一个个道观鸡飞狗跳,暴雨冲刷著千年的楼阁,香火被骤雨浇成一鼎烂泥。
朱红的梁柱滴答著连成线的雨丝,苍翠的青山间,只有奔走的惊慌失措「祸事了!!」
啪!
有老道踉跄跌落,跪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骇然的看向天幕。他知道,整个道门齐心,奉天道而造得一场好大功德————没了。
天空中,云雾间隐约露出一片古树拼凑成的青鳞,好似横亘在云雾中的青山一座。
好一场大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