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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工作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和不确定。
“周先生，您还在听吗？那镯子……真的碎了，就跟玻璃一样，哗啦一下，然后就变成很细很细的粉末了，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周建军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碎了。
不是像母亲走时那样，化作一缕不可捉摸的青烟，回归虚无。
而是以一种彻底的、决绝的物理形态，宣告了自己的终结。
就好像，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李念呢？她怎么样？”周建军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她啊……”工作人员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她愣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想把那些粉末捧起来，但没捧住，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跟我们说，她要去洗个手，然后回来继续做题。”
周建军沉默了。
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
那个叫李念的女孩，在亲眼见证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后，第一反应是去洗手，然后回来做题。
“周先生，还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不用了。”周建军挂断电话，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觉得压在心头几个月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那只纠缠了两代人，横跨了两个时空的镯子，终于以一种最干脆的方式，退出了历史舞台。
再无瓜葛。
他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但他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维远的电话准时打了进来。
“周总，我想通了。”
“说。”
“我留在兰芝堂。”林维远的声音很干脆，“高桥的方案我看过，那是杀鸡取卵，董事会上，我会投反对票。”
“欢迎你做出正确的选择。”周建军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但我有一个条件。”
“讲。”
“如果打赢了这一仗，我希望兰芝堂能成立一个独立的战略投资部门，由我负责。”
周建军笑了。
这是聪明人的投名状，他不是在要权力，他是在把自己和兰芝堂的未来，更深地捆绑在一起。
“可以。”
挂了电话，周建军走进已经坐满了人的会议室。
钱兆的位置空着，他的辞职信在八点整的时候，已经送到了董事会秘书处。
解决了两个内鬼，毒丸计划再无阻碍。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周建军的指令一条条下达，周念兰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快速记录、执行。
整个兰芝堂，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一个多月后，重新开始高速运转。
散会后，宋清婉留了下来。
“你大哥今天一早就回京城了。”她给周建军递过去一杯温水，“他让我转告你，家里的事他盯着，让你专心打仗。”
“我知道。”周建军喝了口水。
“李念那边……”
“结束了。”周建军打断了她，“所有的事都结束了，从今天起，没有镯子，只有兰芝堂。”
宋清婉看着丈夫，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甚至比以前更加深沉。
那段追寻真相的偏执和疯狂，仿佛被一场大火烧尽，只留下了最坚硬的内核。
她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对了，下周我们学校有个七八届校友返校活动，当年我们那一批知青老师，学校也邀请了，你去不去？”
周建军想了想，“去，我陪你去。”
……
一周后。
深城大学。
活动办得很怀旧，礼堂门口摆着几十年前的黑板报，音响里放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宋清婉见到了几个当年的老同事，大家凑在一起，感慨万千。
一个头发花白的组织者，给每一位当年的知青老师都发了一份纪念品，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白色搪瓷缸。
宋清婉接过搪瓷缸，入手冰凉。
就是这个东西。
当年在乡下，她就是用这样的缸子喝水，吃饭，甚至熬中药。
她看着缸子上那八个鲜红的大字，忽然一阵恍惚。
眼前的礼堂，西装革履的校友，丈夫温和的笑脸，都在迅速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夹着雪籽的冬日天空。
耳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焦急又愤怒的声音。
“周建军！你疯了！你妈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那是京都理工大学！你这辈子就这一次机会！”
一个瘦高的少年，低着头，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陷进掌心，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
少年猛地抬头，眼睛通红，里面全是绝望和不甘。
“宋老师，我能说什么？通知书被老三拿走了，我妈说的，那是给老三的！”
“你……”
“兰芝！”
周建军的声音把宋清婉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回神，手里的搪瓷缸“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出一道长长的豁口。
“怎么了？”周建军扶住她，“脸色这么白，不舒服？”
宋清婉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脑子里，两个世界正在疯狂地冲撞、融合。
一个是她作为宋教授，和周建军相濡以沫，看着兰芝堂一步步走向辉煌的三十年。
另一个，是她作为知青宋清婉，眼睁睁看着周建军被剥夺命运，在工地上蹉跎一生，最后惨死异乡的三十年。
那个不是梦。
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另一辈子。
宋清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礼堂的。
周建军扶着她，周围人的交谈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坐在副驾驶上，车窗外的深城流光溢彩，高楼林立。
可她的眼前，却反复闪现着另一幅画面。
破旧的筒子楼，昏暗的灯光，周建军穿着一身满是油污的工服，坐在小马扎上，一口一口地吃着一碗白水泡饭。
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左手小指被钢筋戳穿，连指甲都长不出来了。
他腰椎断过，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
他一辈子没结婚，没孩子，所有的钱都寄回家里，给了那个越来越陌生的母亲和那个用着他名字和人生的弟弟。
最后，他死在工地上，死在母亲生日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