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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集团的接班人问题，是整个商界公开的秘密。
高桥雄一的长子五年前因为丑闻退出了董事会，次子在欧洲搞艺术不问商事，集团内部派系林立，全靠老头子一个人镇着。
“你飞十几个小时来深城，不是因为我多重要，是因为那三个站对你来说是命根子。”周建军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没有那三个站，你的全球供应链就断了一截，你的董事会就会有人跳出来质疑你的决策，你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副总裁就会开始串联。”
高桥雄一的手指攥紧了拐杖。
“所以你来找我谈区域划分，不是为了合作，是为了续命。”
周建军站起来，走到高桥雄一面前，弯下腰，跟老头平视。
“高桥先生，我给你一个忠告，回去吧，趁你还走得动，把高桥集团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体面地退出。”
“否则。”
周建军直起身。
“我会让你不体面地退出。”
高桥雄一沉默了很长时间。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最后，老人缓缓站起来，拿起那份没有被签字的协议，折好放进怀里。
“周君，你让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自己。”高桥雄一拄着拐杖走向门口，背影比进来时佝偻了几分，“那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区别是。”周建军在他身后开口，“您四十年前面对的，不是我。”
高桥雄一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他的助理迎上来搀扶。
高桥雄一甩开助理的手，声音嘶哑：“订明天回去的机票。”
“那……这边……”
“撤。”高桥雄一吐出一个字，像是把半辈子的经营从嘴里吐了出去。
高桥雄一走后的第三天，高桥集团大中华区宣布战略收缩，关闭了在中国境内的全部办事处。
佐藤被召回，据说在成田机场就被高桥集团的法务团队带走了，理由是账户管理失职。
消息传出，整个建材行业地震了。
高桥集团是亚洲排名前三的建材巨头，说撤就撤，这在行业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周建军到底跟高桥雄一说了什么？
答案没有人知道。
因为那天包厢里没有第三个人。
兰芝堂的股价在高桥撤退的消息传出后，连续三天涨停。
周念兰在办公室里被各路电话轰炸，全国的经销商像疯了一样抢代理权。
“爸，北方六省的代理名额已经满了，还有二十七家在排队。”周念兰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周建军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不急，代理商的资质审查不能放松，宁可少签三家，也不能再出一个林维远。”
“知道了。”周念兰放下文件，犹豫了一下。
“爸，还有件事。”
周念兰站在办公桌对面，把手里那摞文件放下，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个动作让周建军停下了转笔的手指。
周念兰不是一个会刻意关门说话的人。
她从小到大，汇报工作从来都是敞着门，说完就走，干脆利索。今天关门，说明接下来的话不适合被第三个人听到。
“说。”
周念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
“妈之前让我帮忙查城郊历史档案馆的事，我交给了档案馆的一个朋友，昨天他回了消息。”
周建军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没有动。
“建设路工棚区的纸质档案确实有一批被转存过去了，但年代久远，大部分已经损毁，我朋友在里面翻了三个星期，没找到尾号六零八一的登记信息。”
周建军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这个结果在他预期之内。
“但他找到了另一样东西。”
周念兰顿了一下，“一本手抄的工棚住户借阅登记簿。”
周建军抬起眼。
“九十年代那片工棚附近有一个流动图书站，是街道办搞的，给外来务工人员免费借书看，借阅要登记身份证号和名字。”
她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复印件。
“我朋友在登记簿的第三十七页找到了一条记录，借阅人赵铁柱，身份证号前六位和尾号都能对上，借阅日期是一九九七年四月十二号。”
周建军接过那张复印件。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铅笔头硬戳出来的，笔画粗细不一，有几个字明显写错了又涂掉重来。
但赵铁柱三个字写得最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周建军的目光移到旁边那一栏。
借阅书目：《小学语文课本·第三册》。
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工地工人，去流动图书站借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课本。
“爸？”
周建军没回答，他把那张复印件翻了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但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像是借阅人自己写上去的备注。
字很丑，歪歪扭扭，但每一个笔画都用了力。
“练字用。”
两个字，六个笔画，写了三遍。
第一遍太大，第二遍太小，第三遍刚好。
周建军把复印件放下，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爸，还有一件事。”周念兰的声音放低了，“我朋友在翻档案的时候，认识了档案馆的一个退休老馆员，那个老馆员在城郊住了一辈子，九十年代就在那片街道办工作过。”
周建军抬起头。
“我朋友跟他提了赵铁柱这个名字。”
“他认识？”
“不确定，但他说，九几年那片工棚里有个川省来的老头，五十来岁，瘸了一条腿，在工地上搬砖，不怎么说话，工友们都叫他老赵。”
周建军的呼吸顿了一拍。
瘸了一条腿。
“那个老馆员说，老赵有个习惯。”周念兰看着周建军的表情，一字一句道。
“每天收工之后，蹲在工棚门口，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一写就是大半个晚上。”
周建军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写什么？”
“老馆员说他凑近看过一次，地上反反复复就三个字。”
周念兰停了两秒。
“陈兰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