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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国把红花油倒在手心里，反手抹在自己青紫的后背上，用力地揉搓着。
火辣辣的疼，火辣辣的热。
他还活着，还能感觉到疼，还能吃到肉。
只要活着，这日子就能熬下去。
他把那口饭咽下去，眼神里最后一点虚浮的光彻底熄灭了，剩下的是一种像野草一样卑微又顽韧的东西。
夜深得像一口浓稠的墨缸。
宿舍里的呼噜声此起彼伏，像是拉风箱。
周建国趴在硬板床上，后背火辣辣的疼，那瓶红花油的药劲儿上来了，皮肉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饿。
那只鸡腿虽然香，但对于一个干了一天重体力活，又淋了半宿雨的壮汉来说，也就是垫个底。
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感觉，比后背的伤更折磨人。
他翻了个身，动作扯动了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睡不着？”下铺的高远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嗯。”周建国闷哼一声，“疼。”
“疼就对了。”高远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醒，“疼才知道自己是个人，不是以前那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周建国没回嘴。
要是以前，他早跳起来骂娘了，顺便把高远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
但现在，他只是盯着黑乎乎的床板，脑子里全是那只鸡腿的味道。
“谢了。”良久，周建国憋出两个字。
“谢我干啥，谢陈总。”高远打了个哈欠，“陈总说了，你要是明天爬不起来，以后就不用去了，兰芝堂不养闲人。”
周建国心里一紧。
不用去了？不去哪有饭吃？不去哪有钱拿？
恐惧像是一只冰凉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眼前金星乱冒。
发烧了。
淋了雨，又受了伤，这破身板到底还是扛不住。
周建国咬着牙，摸黑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暖水瓶，倒了一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去。
凉水激得胃里一阵抽搐，但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倒下。
第二天清晨，哨声还没响，周建国就爬起来了。
他头重脚轻，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
但他还是硬撑着洗了把脸，那冷水扑在滚烫的脸上，滋滋冒热气。
到了卸货区，工头正拿着本子点名。
“周建国！”
“到！”周建国大吼一声，声音嘶哑，但透着股狠劲。
工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皱了皱眉：“脸色这么难看？要是干不动就滚回去歇着，别死在货堆里晦气。”
“能干。”周建国把手套戴上，勒紧了裤腰带，“死不了。”
今天的活儿是搬运原材料，一袋袋五十斤重的化工粉料，粉尘大，呛人。
周建国扛起一袋，身子晃了晃，后背的伤口跟衣服摩擦，钻心地疼。
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仓库里挪。
每走一步，他就在心里默念一句，一百件，一百件才有饭吃。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他不敢擦，手上全是粉尘。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缓缓驶入厂区。
那是陈兰芝的专车。
车停在办公楼前，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穿着笔挺西装的林正德，紧接着，是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周建国正扛着袋子经过，余光瞥见那个人影，整个人僵住了。
是老二，周建军。
现在的周建军，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几本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和自信。
他正笑着跟林正德说什么，眉眼间全是意气风发。
那是大学生，是天之骄子，是陈兰芝的骄傲。
而他周建国，此时满身灰尘，衣服破烂，像个从煤堆里爬出来的乞丐，正扛着死沉的袋子，为了两个馒头拼命。
这一刻，周建国突然觉得手里的袋子有千斤重。
羞耻感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想让老二看见他这副德行，不想看见老二眼里可能出现的同情或者鄙夷。
他扛着袋子，转身就要往货堆后面躲。
“那个谁！干嘛呢！磨磨蹭蹭的！”工头的大嗓门突然响起来，“往哪钻呢！仓库在这边！”
这一嗓子，把远处几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周建军转过头，视线穿过半个操场，落在了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灰尘的背影上。
他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是……大哥？”周建军低声问了一句。
陈兰芝刚从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个公文包，顺着周建军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平静无波。
“那是兰芝堂的搬运工。”陈兰芝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建军，那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报应，你记住，路是自己走的，脚泡是自己磨的。”
周建军沉默了片刻，看着那个慌乱逃窜的背影，最终点了点头。
“妈，我知道了。”
“走吧，宋教授还在楼上等你。”陈兰芝转身往楼里走，再也没看那个角落一眼。
周建国躲在货堆后面，听着那行人的脚步声远去，身子顺着麻袋滑下来，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黑印子。
他不是委屈，他是真的觉得丢人。
这辈子，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丢人过。
“看清楚了吗？”高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扔给他。
周建国接住水，没说话。
“那是你弟弟，以后是国家的人才，你呢？”高远靠在货堆上，点了一根烟，“你要是不想一辈子躲着人走，就得把腰杆子挺直了，在这儿，只有流汗的人才配站着。”
周建国拧开瓶盖，一口气喝干了半瓶水。
他抹了一把脸，重新站起来，扛起地上的袋子。
“干活！”
这一天，周建国像是疯了一样，搬了整整两百袋。
晚上收工的时候，他连筷子都拿不稳了，手抖得像是帕金森，但他端着那个大铁盆，把里面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