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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业的眉头皱起来，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闭上眼，像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翻找什么，半分钟没出声。
“有。”他开口，声音沙得像砂纸蹭过木头，“但我只记得尾号。”
周建军没催他。
“尾号六零八一。”周建业睁开眼，“登记的住址我记清楚了，市区建设路，什么几号楼我忘了，写的是工棚，临时住所。”
周建军拿起手机，把这两条信息打进备忘录，锁屏放下。
“还有吗？”
“身份证中段是出生年份那几位。”周建业想了想，“当时光线差，我没带眼镜，只看清楚了年份最后一个数字，是个零。”
周建国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一个尾号加一个零，能查出什么来？”
没人接话，答案显而易见，不够用。
“省份代码呢？”宋清婉问。
周建业看了她一眼，点头，“这个我看清了，川省的。”
川省，五几年出生，尾号六零八一。
宋清婉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沉了沉，没说话。
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周建军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拿起来搭在手臂上，“这件事急不来，清婉，民政和档案的渠道你先联系，看能查到什么，查不到，就放着，等着，不强求。”
“好。”
“大哥。”周建军看向周建国。
周建国把那根没点的烟折断，扔进烟灰缸，“我知道，我不乱来。”
“建业。”周建业抬起头，“你今天听到的，烂在肚子里。”
“我不说。”周建业没有多余的表情，“二哥，这种话你不用嘱咐我，我现在没资格说任何事，也没人会信我说的任何话。”
这句话落地，周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扭过了脸。
“散了吧。”周建军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建业一眼，“楼下后勤，让他们带你去办入职手续，新身份的资料昨天已经备好了。”
周建业点头，扶着椅子站起来，拖着那条腿跟出去。
最后出门的是宋清婉。
她把会议室的灯关了，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桌子，几把椅子，几个茶杯。
她想到前世那个在雪地里蹲着死去的老太太，然后想到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独自蹲在一个小土堆旁，肩膀不出声地抖。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光切出一道细缝，然后什么都没了。
……
周建业上夜班满一个月，仓储主管私下找到后勤组长，说想把这个人调到白班。
“他做事太仔细，夜班放着浪费。”主管的原话。
后勤组长不敢擅自做主，把事情报给了周念兰。
周念兰当时正在翻那份仓储盘点批注。
上面密密麻麻的手写改进意见，字迹稍显颤抖，但逻辑一条比一条清晰，把仓储部存在了七八年的一个计量单位混用漏洞挑得干干净净，连修改方案都附上了。
她把批注压进文件夹，给主管回了五个字：“再观察三个月。”
然后抱着文件夹上了三十七楼。
“爸，仓储新来的那个人，什么来历？”她把批注放在周建军桌上。
周建军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在那行字迹上停了一下，重新拿起笔，“需要时间证明自己的人。”
周念兰盯着他看了几秒，“您认识他？”
“嗯。”
周念兰没有再追问，把文件夹夹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那份批注写得挺好，我会让主管按他的建议修改。”
周建军没有抬头，“嗯。”
宋清婉那边的消息三天后传来。
她约周建军在家谈，关上书房的门，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查到了一部分。”
周建军把那张纸拿起来。
“九八年冬，城郊第三殡仪馆，一具老年女性遗体的领取记录，领取人赵铁柱，身份证尾号六零八一。”他一边看，一边低声复述，“省份代码川省，出生年份末位是个零。”
一九五零年，父亲的出生年份。
他把那张纸放下，没说话。
“川省，五几年出生，尾号六零八一。”宋清婉坐到他对面，“符合条件的人，民政那边说少则几百，多则上千，没有办法进一步缩小范围。”
“建设路那片工棚的原始户籍档案呢？”
“早就拆了，当年流动人口登记不规范，无法通过住址反查户籍信息。”
线索断了，断得干净，没留接口。
周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好，知道了。”
宋清婉看着他，“你失望吗？”
“没有。”回答很快，快到宋清婉知道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那个年代，那类人，本来就消失得很彻底。”
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但我不需要知道。”
宋清婉把那张纸折起来，没有扔掉，压进了抽屉，“还有个渠道没断，我的学生说城郊拆迁时有一批纸质档案被转到了市历史档案馆，他在帮我查，但要时间。”
“多久？”
“说不准，两个月，半年，也可能什么都查不到。”
“等着，”周建军缓缓道，“不急。”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窗外傍晚把最后一点光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窗框的影子斜斜打在地板上。
“建军。”宋清婉忽然开口，“你说，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爸，他在工地上认出你了吗？”
周建军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上，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想过，不止一次。
“前世的我叫周二，没有人知道我的全名，”他慢慢道，“赵铁柱在我旁边睡了几年通铺，从没问过我一次家在哪，有没有家人。”
宋清婉轻声道，“也许不知道。”
“也许知道。”周建军的声音停了一拍，“也许知道，然后选择了什么都不说，就陪着。”
这句话落地，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周建国去仓库是在那天傍晚。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下楼，找了个检查设备的借口，绕到了仓储区。
夜班还没开始，周建业提前来了，正在交接白班的尾单，趴在工作台上，用放大镜核对入库数据，逐行往下压，动作慢，但一格没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