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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婉站在一旁，看着墓碑，久久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那个在病床上枯槁如柴，满心悔恨的陈兰芝。
“妈。”宋清婉轻声开口，只有她和周建军能听见，“我知道您在听，这辈子的建军，活得很精彩。”
风吹过墓园，柏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回应。
周建军转过身，握住宋清婉的手。
两人的手心里都有一层薄汗，但握得很紧。
那一刻，周建军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镯子碎了，高桥倒了，记忆里的那些噩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在了细雨中。
“走吧。”周建军低声道，“念兰还在公司等我们吃开庆功宴。”
三人转身向山下走去。
就在路过公墓出口的一处僻静拐角时，周建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垃圾桶旁。
那里蹲着一个乞丐。
那乞丐穿得破烂不堪，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味道。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乞丐正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的一个小土堆前，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周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那个乞丐手里拿出来的，是一个木头雕成的小人。
那小人的工法极其拙劣，但周建军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他小时候，父亲亲手给他刻的，后来在第一世的饥荒中，被陈兰芝拿去换了半块发霉的饼。
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建军，怎么了？”宋清婉察觉到丈夫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周建国也停下脚步，皱起眉头：“哪来的乞丐？这公墓管理越来越差了。”
周建军没有说话，他松开宋清婉的手，一步步朝着那个乞丐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心跳却在不断加速。
那个乞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浑身猛地一抖，像一只受惊的野狗，抓起地上的木头小人就要往怀里塞。
“站住。”周建军冷喝一声。
乞丐动作极快。
他把木头小人往怀里一揣，弓着腰，拖着一条明显有问题的腿，顺着墓碑之间的缝隙就蹿了出去。
那速度，不像一个普通流浪汉。
周建军追了两步，被一排低矮的石碑挡住视线。
等他绕过去，那个破烂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墓园东侧的柏树林里。
“建军！”宋清婉快步跟上来，拉住他的胳膊，“怎么了？”
周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盯着柏树林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那个乞丐手里有个木头人。”
“木头人？”宋清婉不解。
“爸刻的。”周建军吐出三个字。
宋清婉的脸色瞬间变了。
周建国从后面走过来，没听清前面的对话，只看见弟弟弟媳脸色都不太对，问道：“怎么了？被乞丐吓着了？这公墓管理处也是，什么人都放进来。”
“没事。”周建军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漠，“走吧。”
三人下了山。
路上，周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仓库那边新进的一批设备，宋清婉时不时应两句。
只有周建军一直沉默。
他坐在副驾驶，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那个乞丐拖的那条腿。
左腿。
跟周建业断的那条，是同一侧。
周建军没有把这个判断说出来。
因为他不确定，也因为如果说出来，周建国一定会炸。
车子驶入市区，周建军忽然开口：“大哥，老三出狱多久了？”
周建国愣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歪。
“你问他干嘛？”周建国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抵触，“那个畜生，我不想提他。”
“多久了？”
“……快半年了吧。”周建国咬着牙，“公安局通知过我一次，说他刑满释放，让家属注意，我没去接他，他也没找过我。”
半年。
周建军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半年时间，足够一个人从监狱走到京市，足够一个人变成一个乞丐，也足够一个人找到万寿山公墓。
他在那个小土堆前祭拜的是谁？
妈的墓，在更上面。
宋清婉从后视镜里看着周建军的侧脸，她读懂了丈夫的沉默。
她没有追问。
回到公司，念兰已经把庆功宴的场地布置好了。
高桥集团破产清算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行业，兰芝堂上下士气高涨，连前台小姑娘走路都带风。
周建军在宴会上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笑容得体。
但宋清婉注意到，他那只端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宴会结束，两人回到办公室。
门一关，周建军的笑容就收了。
“清婉，你前世的记忆里，有没有关于老三后续的事？”
宋清婉认真想了想，摇头：“我前世的记忆断断续续的，关于周建业的事模糊得很，我想不起来。”
宋清婉抬起眼，对上周建军的目光，“你怀疑那个乞丐是老三？”
周建军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走到窗前，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
“那个木头小人，是爸在我五岁那年刻的，用的是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刻得很丑，但我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第一世，闹饥荒的时候，妈拿它跟邻居换了半块发霉的饼。”
宋清婉倒吸一口凉气。
“这东西应该不存在于这一世。”周建军转过身，“除非有人跟我一样，记得前世的事，并且，重新做了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宋清婉站起来，走到周建军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妈的信里，有没有提过老三可能也……”
“没有。”周建军摇头，“妈的信里，关于老三，只有一句，此人心术不正，若有异动，不必留情。”
不必留情。
这四个字从陈兰芝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我明天再去一趟。”周建军说。
“我跟你一起。”
“不用。”周建军握住她的手，“如果真是他，我需要单独跟他谈。”
宋清婉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之前的沉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