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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桨带起的狂风呼啸着,将红沟矿区地面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煤尘卷上半空,形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黑色沙尘暴。
几架避开地方雷达、从省城连夜飞来的警用直升机在低空盘旋,巨大的噪音震得整片山谷的瓦房都在颤抖。
在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省厅特警重重包围下,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矿霸大黑彪,以及那个面如土色、浑身直打摆子的平定县公安局副局长,被毫不留情地反剪双手,戴上了沉重的手铐,像死狗一样被拖向了直升机的舱门。
省纪委带队的督察专员唐建国快步走到齐学斌面前,神色严峻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地汇报道。
“齐书记,省纪委督察一室向您报道!涉案人员已全部控制,红沟矿区的第一现场已由省厅特警全面接管!”
齐学斌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看了一眼旁边被特警小心护送着、脸色白中带青但眼神依旧冷冽的老刑警宋德胜,随后将目光投向那片满目疮痍、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非法矿区,神色冰冷地下令。
“马上通知省厅经侦和省纪委金融局,立刻封锁原州城投公司和原州矿业集团的所有财务账目,冻结他们名下的所有涉案银行账户,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我们要从源头掐断他们转移资金的通道!”
唐建国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迟疑,他微微凑近齐学斌,压低声音道。
“齐书记,原州矿业是本省的支柱产业,城投公司账面上的资金更是牵扯到不少地方农商行的流动性,如果直接全面冻结,恐怕省里的压力会非常大。而且,原州本地的地方银行,多多少少都跟他们有合作,这一封,原州大大小小的企业可能要在明天早上集体信用崩盘。”
齐学斌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极其坚决。
“天塌下来,我这个一把手顶着!今天不冻结他们的账户,明天这几百亿的城投烂账就会被他们彻底洗干净流向海外,我在清河操盘过千亿的新能源生态,深知资金转移的速度,只要给他们十二个小时,我们手里的这本账本就会变成一堆废纸,立刻执行,天塌了也有我担着!”
唐建国看着齐学斌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不再犹豫,高声答道。
“是,齐书记,我们马上执行!”
看着两架直升机在漫天黑灰中呼啸着冲上云霄,齐学斌紧紧攥着怀里那个装满原始账本的重铁盒,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着跛着脚走过来的宋德胜,语气十分真诚。
“老宋,这次多亏了你,你受委屈了,我先让人送你去省城治伤,原州这边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宋德胜抓着齐学斌的胳膊,浑浊的双眼里泛着泪花,声音有些咽哑,连连摇头。
“齐书记,我这把老骨头算得了什么,只要能把马宗明这帮祸害查个底朝天,我就是死也闭眼了,但是您一定要小心,原州这帮人,底子深着呢,他们不仅在本地称王称霸,在省里也是有保护伞的,您刚来,他们肯定会用尽一切手段给您制造阻力。”
齐学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旁边的特警赶紧护送宋德胜上车。
然而,齐学斌乘坐的警车还没驶出平定县的边界,贴身藏着的私人加密手机便急促地鸣叫起来。
他掏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赵鹏的名字。
齐学斌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便传来了赵鹏极其焦急和凝重的声音。
“学斌,出大事了,你刚刚下达的账户封锁令,被省里强行撤销了,省里已经直接发文,解冻了原州城投和矿业的所有账户。”
齐学斌眉头猛地一皱,握着手机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沉声问道。
“怎么回事?省纪委和省厅联合办案,谁有这么大的权力,在不到半个小时内撤销命令?难道省委沙书记不知道这件事吗?”
赵鹏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忌惮。
“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陆国华,他亲自给省厅厅长和省纪委主要领导打了电话,在电话里几乎是拍着桌子在喊,他声称原州是西陇省的能源心脏,原州矿业集团和城投公司承担着全省三分之一的煤炭供应和民生保障,一旦强行冻结账户,不仅会导致十几万矿工因为停发工资而引发群体性事件,还会导致全省电厂断煤,引发大面积停电,常务副省长甚至扬言要直接向中央部委投诉,说我们是公器私用,进行破坏性执法。”
齐学斌怒极反笑,反问。
“群体性事件?电厂断煤?这根本就是他们用来当挡烟牌的借口!马宗明在原州城投挪用了几百亿资金洗钱,张富贵瞒报了特大矿难砸死了十几个人,这些罪行难道因为电厂要用煤就可以不查了吗?难道我们查案,还要看他们的脸色?”
赵鹏叹道。
“学斌,你刚来原州,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利益纠葛有多深,陆国华在省里分管政法和金融多年,根基极深,他把大帽子扣得死死的,说你身为新到任的市委书记,不顾地方稳定和大局,擅自采取过激手段,破坏地方营商环境,省委书记在省城迫于各方压力,也只能暂时妥协,同意先解封账户,转为内部自查。陆国华甚至放话,如果明天原州市面上有任何因为冻结引发的挤兑,全部责任由你来负。”
齐学斌沉声道。
“我知道了,这就是他们的软刀子,你让兄弟们注意安全,千万不要把宋德胜的行踪暴露了,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不断退去的荒凉黄土坡,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权力的反噬,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在这个盘根错节的西部重镇,以市长马宗明为首的本地利益集团,早已经将触角伸到了省委的高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权力大网,难怪之前的几任书记都在原州折了戟。
警车一路疾驰,在原州大桥的出口处,齐学斌远远地就看到了一排黑色的奥迪轿车整齐地停在路边。
几十名身穿考究西装的干部正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为首的正是原州市长马宗明。
马宗明看到齐学斌的警车驶近,原本严肃冷漠的脸上立刻堆起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车门打开,齐学斌面无表情地步下车。
马宗明直接伸出双手,主动握住了齐学斌的手,满脸懊悔和痛心地道。
“齐书记,我有罪啊!我是来向您做深刻检讨的!”
齐学斌看着他那张演戏演得无懈可击的面容,淡淡地问。
“马市长,你何罪之有啊?”
马宗明用力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指着身后几个低着头、满脸冷汗的干部,痛心指责。
“是我监管不力,没有带好队伍!平定县公安局那个违纪的副局长,还有那个叫大黑彪的流氓,竟然勾结在一起,在矿区为非作歹,甚至冲撞了微服私访的您!听到这个消息,我是吓得魂飞魄散啊!这简直是无法无天!幸好省纪委的同志及时出手,不然我马宗明就是原州的千古罪人!”
旁边几位副市长和市委秘书长王广发也跟着凑了过来,财政局长韩局长更是一脸委屈地凑上前解释。
“是啊齐书记,马市长知道后,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当场免去了那个副局长的职务,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刚才听到省里说要冻结城投账户,我这心脏病都快犯了,如果真的封了,明天市财政连利息都付不出,我们这些当差的真是要跳楼了。”
马宗明也叹气道。
“齐书记,韩局长说得是实话,咱们原州的底子薄,不比东部发达地区,城投的钱就是老百姓的养老钱,稍微动一动就会引发几十万人的生计问题,可不能操之过急啊。”
看着这群在自己面前极力表演、迅速完成利益切割的官员,齐学斌在心里冷笑不已。
在来原州之前,他在清河特区和萧江市经历了无数次的常委会和官场案战,深知如果此时自己表现得太过强硬,只会逼得这帮地头蛇彻底抱团,把自己这个空降的书记完全架空。
他必须忍。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峻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局促和后怕的年轻干部神情。
齐学斌装作有些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叹气道。
“马市长,诸位同志,说实话,今天在红沟矿区,那几百个拿着钢管的打手冲过来的时候,我这后背都湿透了,我虽然当过警察,但也没见过这种无法无天的阵势,看来原州的治安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啊。韩局长,刚才确实是我冲动了,我也是一时气急,没考虑到财政上的难处,幸好省里的老领导及时纠正,不然我真是犯了大错。”
马宗明敏锐地捕捉到了齐学斌眼神中的那一丝畏惧和局促,心中顿时大定。
看来这个三十出头、靠着省委书记赏识才提拔上来的年轻正厅级干部,终究还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毛头小子,遇到这种不要命的基层暴力,心里已经虚了,也开始知道向省里的权力低头了。
马宗明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和蔼可亲,拉着齐学斌的胳膊,温和地劝道。
“齐书记年轻有为,有干劲是好事,但正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咱们班子以后多沟通,原州是西部城市,民风彪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确实棘手,您是温室里出来的学者型干部,哪里见过这种粗鲁的场面?以后再去下面调研,一定要让我们市政府安排好安保工作,万一出了差错,我们怎么向省委交代?至于城投公司和矿业集团,那是我们原州的经济支柱,财务上的事情复杂得很,以后有什么想法,咱们上常委会先讨论讨论,这原州的天,乱不了。”
齐学斌故意露出一副受教的表情,连连点头道。
“马市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刚刚到任,对原州的经济和金融情况确实不太了解,以后大方向上,还要请马市长多把关,我还是安安分分做好党务工作,这具体的经济工作,还是多听听市政府的专业意见。”
马宗明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齐学斌的肩膀。
“齐书记客气了,您是班长,我们市政府绝对服从市委的领导,走,咱们先回大院。”
这一声强龙难压地头蛇,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的,但里面的警告意味,已经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市委秘书长王广发也跟着凑了过来,满脸谄媚地笑道。
“齐书记,常委会的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大家都在等您回去主持大局,咱们先回大院吧。”
齐学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市委一号车。
坐在宽敞的车厢后座上,齐学斌原本局促的脸色瞬间消失不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窗外灰蒙蒙的街景,手指下意识地在那个装满证据的铁盒上轻轻敲击。
强龙难压地头蛇。
马宗明,你以为你已经把原州的水搅浑了,以为靠着省里的常务副省长就能把我彻底架空。
但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阳谋,从来不是靠一时的暴力去解决问题。
警车开道,长长的黑色车队缓缓驶入了原州市委大院。
回到书记办公室,齐学斌反锁上房门,走到角落的保密柜前,将那个装有真账本和照片的铁盒稳妥地锁了进去。
专职秘书小宋正有些焦虑地站在办公室门外,看到齐学斌常态归来,他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赶紧推门走了进来,帮齐学斌换上了一杯热茶。
小宋低声说道。
“齐书记,刚才市委秘书长王广发一直在打听您的行踪,甚至想用备用钥匙直接开门,说怕您在里面出了意外,我按照您的吩咐,说您在研究省里的债务文件,如果打扰了要他负责,硬是把他挡了回去,不过,他看起来非常怀疑,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齐学斌接过来茶杯,微微一抿,对这个在关键时刻顶住压力的小秘书多了一分赞赏,点头道。
“小宋,你做得很好,在原州这个地方工作,不仅需要业务能力,更需要定力,特别是面对王秘书长这样的大院管家,一定要站稳立场,不能有丝毫的退缩。”
小宋听到书记的肯定,神色一肃,认真地说道。
“书记,我明白,我的老家就在平定县,这些年看着乡亲们被矿霸欺压,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刚才王广发威胁我的时候,我确实手心出汗,但我一想到您说的要求真务实,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只要您愿意查,我小宋就算丢了这顶乌纱帽,也跟着您干到底!”
齐学斌看着这个年轻人的清澈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原州虽然被马宗明的势力网笼罩得像个铁桶,但在这铁桶之下,依然有无数像小宋、林宇、宋德胜这样渴望正义的基层干部。
他们,就是自己最好的星火。
齐学斌拍了拍小宋的肩膀,吩咐道。
“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天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另外,通知市审计局,明天我要去他们局里调研,特别是要查一查城投公司的相关账目,不过要低调,名义上就说是例行调研。”
小宋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高声应答。
“是,书记,我马上去安排!”
小宋离开后,齐学斌缓步走到落地窗前。
天空中细雨开始飘落,将玻璃窗染上一层朦胧的水雾。
他知道,解封账户只是马宗明的第一招,接下来,常委会上的真正交锋才要开始。
马宗明一定会用那些伪造的假账本,逼着自己在常委会上签字,让自己彻底沦为他们利益集团的保护伞。
但这本被宋德胜用性命保护下来的真账本,已经握在了自己的手里。
他掏出另一部没有登记的卫星电话,输入了一串加密号码。
在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齐学斌原本平静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低声唤道。
“清瑜,我到原州了,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刚来就碰了颗软钉子,省里的常务副省长亲自出面,把我查封的账户给解冻了。”
电话那头,苏清瑜清冷但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学斌,这很正常,原州的利益链条牵扯到省城,这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京城这边的金融分析室已经全部准备就绪,只要你把东西传过来,华尔街最顶尖的审计团队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洗钱的链路查得一片空白,你要多注意安全,原州那边粗人多。”
齐学斌微微一笑,道。
“放心吧,我当年是基层民警出身,论格斗和侦查,这帮地头蛇还嫩了点。我今晚会把宋德胜给我的原始账本发给你,你帮我好好剥一剥他们的底裤,看看那几百亿到底流向了哪里。”
“嗯,我等你,万事小心。”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收起卫星手机,眼神重新恢复了如铁般的冷峻。
原州的这场风暴,要下得足够大,才能把这地底下的污泥,彻底冲干净。
而他,将是那个亲手引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