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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夜半赶尸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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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珠如暴雨倾盆。
    沈默言反应极快,一把将师弟沈忘言拽到身后,左手掐诀,右手往身前虚画——
    “茅山金光罩,起!”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他指尖扩散开来,瞬间将四人和身后的山神庙门笼罩其中。
    光幕上符文流转,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油珠砸在光幕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每一滴油落下,光幕上就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像是被滚油烫伤的皮肤。
    那些符文剧烈闪烁,拼命抵御着油珠的侵蚀。
    沈默言脸色发白。
    炼尸油的腐蚀性太强了,他的金光罩撑不了多久。
    “师兄……”沈忘言声音发抖。
    沈默言咬牙不答,只是拼命往金光罩里灌输灵力。
    陈无咎盯着那口翻滚的油锅,盯着那些泼洒而来的油珠,目光却越来越亮。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经文。
    那是《北斗注死经》中的一段,当初在昏迷中接受完整传承时,那些经文如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当时他只顾着记住,没来得及细看。
    此刻面对这满天的炼尸油,那段经文却自动浮现出来。
    “北斗第七星,破军,掌地狱油锅之刑。凡世间邪祟,皆可由破军镇压。以破军之星力,可开地狱油锅之狱引,收摄一切邪魔……”
    陈无咎闭上眼睛。
    沈忘言见他闭眼,急得大叫:“道长你选择在这时候睡觉?!”
    玄尘子则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嘘!别打扰他。”
    陈无咎没有理会外面的声音。
    他在心中默默观想北斗第七星——破军。
    北斗七星,各有司职。
    天枢掌杀,天璇镇魔,天机破幻,天权度厄,玉衡斩妖,开阳摄魂。
    而破军,是七杀之首,掌地狱之刑。
    他在与伪河伯一战中强行请真君神威加持,事后躺了数天。
    可那一战也让他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请来的,而是自己修来的。
    他修的乃是完整的北斗注死经。
    北斗注死的真意,不是单纯的杀戮,而是以杀止杀,以刑止刑。
    就像那口油锅,油锅在地狱里,是刑具,是惩罚。
    可惩罚的本质,是阻止作恶,是让恶人不能再害人。
    苗骨翁用油锅害人,那他就用油锅来破他的油锅!
    陈无咎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深处,亮起一点紫金色的星光。
    那星光越来越亮,从瞳孔扩散到整个眼眶,又从眼眶透出体外,在他身后缓缓凝聚。
    一尊巨大的虚影,从他背后升起。
    那是一口青铜铸就的油锅。
    锅口足有三丈宽,锅身刻满古朴的纹路,仔细看去,那些纹路竟是北斗七星的图案。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破军,七星依次排列,环绕锅身一周。
    锅下,是熊熊燃烧的业火。
    锅上,是翻腾滚沸的油浪。
    地狱油锅。
    沈忘言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这……这是什么?”
    玄尘子也愣了,随即咧嘴一笑,笑得满脸褶子:“好小子,真有你的!”
    苗骨翁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陈无咎身后那尊地狱油锅虚影,脸上的皱纹抽搐起来,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惊恐。
    “北……北极传人?”他的声音发干,“不可能!北极驱邪院在凡间的传承早已断绝!怎么可能还有传人!”
    陈无咎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剑指朝天,口中低喝:
    “北斗破军,油锅狱引——开!”
    身后那尊地狱油锅虚影剧烈一震,锅口猛然张开,锅内的油浪倒卷而出!
    不是泼洒,是吞噬。
    那些铺天盖地砸向金光罩的油珠,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全部定在半空。
    然后,它们开始倒流,一滴不剩地朝那尊地狱油锅虚影飞去。
    嗤嗤嗤!!!
    无数油珠落入油锅,溅起细小的油花,很快与锅内的油浪融为一体。
    苗骨翁的那口黑铁油锅也剧烈翻腾起来,锅里的油不受控制地往外喷涌,然后被地狱油锅虚影吸走,一滴也落不到地上。
    苗骨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他双手疯狂掐诀,想要控制那口油锅,可根本没用。
    在地狱油锅面前,他那口凡间铁锅炼出的尸油,就像小溪遇到大海,只有被吞噬的份。
    “不……不可能!”他嘶声大叫,“北极驱邪院的人间行走早就没了!你怎么会……”
    陈无咎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他的灵力正在疯狂消耗,身后那尊虚影在吞噬油珠的同时,也在吞噬他的精气。
    可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那些被吸走的油珠就会重新落下。
    他咬了咬牙,右手剑指一转,指向苗骨翁。
    身后那尊地狱油锅虚影猛然调转锅口,对准苗骨翁,锅内的油浪剧烈翻腾,像是随时要倾泻而出。
    苗骨翁瞳孔骤缩。
    他活了上百年,见过无数大场面,甚至敢从茅山盗走炼魂罐叛逃。
    可此刻,被那尊地狱油锅虚影对准,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绝望。
    那是来自本源的压制。
    就像小鬼遇见阎王,就像孤魂野鬼撞见地府判官。
    “给我——镇压!”
    陈无咎一声暴喝,身后那尊地狱油锅虚影猛然压下!
    锅口倒扣,锅内的油浪倾泻而出,化作一道粗大的油柱,当空浇下!
    苗骨翁惨叫一声,双手抱头,拼命往外逃。
    可那油柱像是长了眼睛,无论他逃向哪个方向,都精准地浇在他身上。
    嗤嗤嗤…
    炼尸油浇在他自己身上,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口处渗出黑色的油脂,腥臭刺鼻。
    那些黑色的油脂从他体内渗出,又被油柱吸走,一起卷入地狱油锅之中。
    “啊啊啊!!!”
    苗骨翁惨叫连连,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沈忘言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他要死了?”
    沈默言眉头紧皱,死死盯着苗骨翁腰间那只黑罐。
    那只黑罐,正隐隐发光。
    不是苗骨翁催动的,是它自己在发光。
    炼魂罐。
    苗骨翁盗走的那只茅山禁器,此刻像是感应到什么,罐口的红布微微跳动,一股诡异的气息从罐中溢出。
    陈无咎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正要加力,彻底镇杀苗骨翁,那只黑罐忽然爆发出一团浓郁的黑光!
    黑光撑开一道缝隙,将苗骨翁罩在其中。
    陈无咎的地狱油锅虚影压在那道黑光上,竟然被生生弹开了一瞬。
    就这一瞬,苗骨翁连滚带爬,冲出油锅的笼罩范围。
    他回头看了陈无咎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怨毒,还有深深的恐惧。
    然后他一刻不停,转身就逃,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
    陈无咎想追,却发现自己迈不动步子。
    身后那尊地狱油锅虚影正在缓缓消散,他体内的灵力已经彻底见底。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玄尘子抢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满脸关心:“无咎!你没事吧?”
    “师父,我没事。”
    陈无咎摆摆手,汹涌的气息稍微平息了一些。
    沈默言也走过来,朝他深深一揖:“道友神通道法,贫道佩服。”
    陈无咎苦笑:“可惜,让他跑了。”
    “跑了就跑了吧。”
    玄尘子撇嘴,“你这一下够他喝一壶的,短时间不敢出来作妖了。亏你能想到将十八层地狱中的油炸地狱刑具投影现世。”
    沈默言却摇摇头,面色凝重:“未必。他腰间的炼魂罐……不太对劲。”
    “怎么说?”
    沈默言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苗骨翁百年前盗走炼魂罐叛逃茅山,茅山派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却始终没有结果。
    有人说他早就死了,有人说他躲在深山里炼尸,各种传言都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炼魂罐,不是普通的法器。
    它是茅山某位前辈炼制的禁器,可以封印魂魄,炼成伥鬼。
    但那位前辈在炼制过程中出了差错,导致炼魂罐里封印的魂魄无法彻底炼化,反而在日积月累中,在罐内凝聚成了一股诡异的力量。
    “传说,炼魂罐里住着一个‘东西’。”沈默言压低声音,“那个‘东西’没有实体,却能影响持罐之人的心智。
    苗骨翁当年痴迷炼尸之术,未必全是自己的选择……也许,是罐里那个‘东西’在引导他。”
    陈无咎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苗骨翁是被罐控制的?”
    沈默言摇头:“控制谈不上,但影响肯定有。炼魂罐会放大持罐之人的执念,让他一步步走向疯狂。”
    玄尘子“啧”了一声:“这么邪门的东西,你们茅山不销毁,还留着让人偷?”
    沈默言苦笑:“不是不想销毁,是销毁不了。那位前辈炼制的法器,一旦成型就无法摧毁。
    唯一的办法,是找到罐里那个‘东西’,把它超度了。”
    “超度?”陈无咎问。
    “嗯。”沈默言点头,“罐里那个‘东西’,本质上是无数怨念的聚合体。
    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本能,吞噬生魂的本能。
    如果能把它的怨念化解,炼魂罐就会变成普通罐子,到时候自然可以销毁。”
    陈无咎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放着柳娘所化的木珠。
    怨念的聚合体……
    柳娘曾经也算是怨念的聚合体,数百年怨恨,几乎成魔。
    可她最后被度化了,化作了这颗木珠。
    如果炼魂罐里那个“东西”也能被度化……
    “现在想那些还太早。”玄尘子拍拍他的肩,“先找到苗骨翁再说。那老东西受了重伤,跑不远。”
    沈默言点头:“玄尘子道长说得对。我们循着他的踪迹追,应该能找到他藏身的地方。”
    四人稍作休整,沈默言从怀里摸出几张符,分给众人。
    “这是追踪符。”他说,“苗骨翁身上有炼尸油的味道,这符能循着味道找到他。”
    四人各自将符贴在胸前,跟着符的指引,一路往深山里追去。
    ……
    追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隐蔽的山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住大半,洞里隐隐透出诡异的红光,还有一股浓烈的油香。
    四人放轻脚步,摸到洞口,往里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里,一只黑罐静静摆放在正中的石台上。
    正是苗骨翁腰间那只炼魂罐。
    罐口依旧封着红布,罐身却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里面有东西在燃烧。
    更诡异的是罐前密密麻麻地跪着几十具尸体。
    他们全都穿着赶尸人的黑色袍子,有些已经干枯成干尸,有些还保留着腐烂的痕迹,还有些……像是刚死不久。
    它们全部面朝那只黑罐,低垂着头,双手合十,像是在朝拜。
    苗骨翁也跪在罐前。
    他跪在最前面,距离罐子不过三尺,一动不动,姿势虔诚得近乎癫狂。
    陈无咎眉头一皱,握紧锈剑,缓缓朝苗骨翁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苗骨翁没有动。
    陈无咎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去。
    苗骨翁的脸,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痴迷,狂热,像是看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可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干瘪下去,眼眶里只剩下两个黑洞。
    “死了。”
    “什么?”玄尘子凑过来,“死了?刚才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沈默言把苗骨翁的脸扳过来。
    那张干瘦的脸上,表情凝固成一种诡异的痴迷。
    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眼神却空洞无物,直直盯着石台上的黑罐。
    皮肤冰冷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死了至少三天。”沈默言说。
    沈忘言倒吸一口凉气:“三天?那刚才跟我们打的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身后,忽然传来“咔嚓”一声。
    像是骨头转动的声音。
    四人同时回头。
    那些跪着的干尸,不知何时,全部抬起了头。
    几十个空洞的眼眶,齐齐转向他们。
    眼眶里,亮起幽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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