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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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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大堂里,烛火跳动。
    板车被陈无咎劈碎了,卖瓜老头也死了,但那些“瓜”却没有跟着消散。
    陈无咎和几个校尉将散落在街上的“瓜”全部捡了回来,堆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
    说是“瓜”,其实就是一颗颗萎缩后的人头。
    只有拳头大小,青黑色的皮肤皱巴巴地裹在颅骨上,五官扭曲变形,眼睛闭着,嘴巴微张,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乍一看像某种瓜果,细看才能分辨出那曾经是人。
    几个校尉第一次见这种东西,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个年轻校尉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那皱巴巴的皮肤,一股冰凉的气息便顺着手指往上窜,吓得他连忙缩手。
    “瓜”的里面是一团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浓稠得像浆糊,在颅骨里缓缓流动,隐约可以看见雾气中有一张扭曲的面孔。
    “阴性十足。”
    玄尘子用刀尖挑了挑那团雾气,眉头紧锁,“对鬼物来说,这是大补之物。寻常鬼物吃上一个,就能抵得上两年修行。”
    陈无咎拿起一个“瓜”,放在掌心掂了掂。
    很轻,轻得不像一颗人头,倒像是一个空心的纸壳。
    圣胎微微颤动,感应着“瓜”内部的气息。
    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不是普通人的魂魄,而是天生具有灵性之人的脑髓所化。
    这样的人万中无一,可那个老头却有一整车的“瓜”。
    “这些‘瓜’,是用有先天灵性之人的脑袋做的。”陈无咎放下“瓜”,看向众人,“那个老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才凑齐了这一车。”
    大堂里沉默了片刻。
    “先休息。”李红鸾压下心中的怒火,对校尉们说,“轮流守夜,两个人一班,不许单独行动。有情况立刻示警。”
    校尉们领命散去,张清玄与杨安夏也各自回房休息。
    大堂里只剩下陈无咎和玄尘子两人。
    夜深了。
    客栈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虫鸣。
    陈无咎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圣胎在丹田中缓缓运转,灵觉如丝线般向四面八方延伸,穿透墙壁,穿透地板,穿透泥土,向地底深处探去。
    玄尘子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闭着眼睛,看似在打盹,实则在为他护法。
    老道士的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陈无咎的灵觉在地下穿行。
    之前他已经探查过一次,当时只觉得地底有一股微弱的气息,阴冷、潮湿,像是什么东西在下面沉睡。
    这一次他不再浅尝辄止,而是将灵觉催动到极致,沿着那股气息的源头一路向下,穿过一层层泥土和岩石,越来越深。
    地脉。
    他找到了。
    在镇子下方约莫百丈深处,有一条地脉。
    但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地脉,而是被人硬生生从别处移来的——手法粗暴,痕迹明显。
    像是一个不懂医术的人拿着刀在给人做手术,把不该切的地方切了,该缝的地方没缝,留下一片狼藉。
    地脉的边缘参差不齐,有的地方堆积如山,有的地方凹陷如谷,灵力在其中流动时断时续,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河流。
    地脉的走向也被人为改变了。
    原本应该从东向西流动的地气,被人强行扭转成从北向南,恰好穿过镇子的正下方。
    地气在地底百丈处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方圆数十里的阴气全部吸引过来,沉淀在此处。
    那漩涡缓慢旋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难怪这个镇子这么诡异。
    被人改了地脉,聚了阴气,不出事才怪。
    可问题是,谁干的?为什么要选在这个地方?
    陈无咎收回灵觉,睁开眼。
    “地脉已经探查到了,但那红衣女子的身份,还是没有头绪。”
    陈无咎低声说。
    玄尘子捋了胡须,沉吟片刻:“阴司管着天下鬼魂,或许他们知道些什么。”
    陈无咎点头。
    他右手一招,腰间令牌亮起一道紫黑色的光芒,在身前缓缓旋转。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诵咒语,令牌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酆都总录院右判官陈无咎,召黑白无常!”
    令牌猛地一震,一道黑光从令牌中射出,落在地上,化作两个身影。
    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一胖一瘦,正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摇着羽扇,笑吟吟地朝陈无咎拱手:“判官大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黑无常站在一旁,同样抱拳行礼。
    “玄尘子道长,又见面了!”
    陈无咎开门见山,询问了他们对这个镇子的了解,以及将那个红衣女子详细的描述了一番。
    白无常收了笑容,正色道:“这个镇子……阴司也不知,像是凭空被人挪移过来的,且与外界隔绝,人没死,阴司就不会管……”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红衣女子……”
    “如何?”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一眼,黑无常开口,声音沉闷如钟:
    “判官大人可曾听说过‘裂口女’?”
    陈无咎摇头。
    白无常接口道:
    “那是倭国民间传说中的一种鬼物,常在夜间出没,手执大剪刀,遇见落单的行人便上前问‘我美吗’。
    若回答美,她便摘下口罩,露出裂到耳根的嘴,说‘这样也美吗’,然后用剪刀将人的嘴剪成同样的形状。
    若回答不美,她便直接动手。”
    玄尘子皱了皱眉:“小倭国的鬼物,怎么跑到中土来了?”
    白无常摇头:“不像是纯粹的裂口女。
    阴司的典籍中记载的裂口女,不过是普通的怨鬼,修为有限,顶多在炼精化气期,连炼气化神都不到。
    可这个红衣女子,昨夜与诸位交手,修为至少在炼气化神后期,甚至更高。”
    黑无常接口道:
    “有人在她身上加了别的东西,应该是把几种不同的邪物强行糅合在一起,造出来的一个四不像。”
    陈无咎和玄尘子对视一眼。
    “会不会是小倭国术士干的?”陈无咎问。
    白无常摊手:
    “不确定。中土也有邪修会类似的手段,但裂口女确实是倭国的鬼物。
    有可能是中土的邪修与倭国术士勾结,也有可能是有人从倭国学了这门手艺,回来自己改良的。”
    黑无常道:“不管怎么说,这女子不好对付。
    她的修为不低,而且那把剪刀是她的本命法器,与她性命相连。
    剪刀不碎,她就不死。”
    “如何破她?”
    白无常道:“嘴!裂口女的嘴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若能毁掉她的嘴,或者封住她的嘴,她的修为就会大打折扣。
    另外,她极度在意自己的容貌,若有人嘲笑她的相貌,她会失去理智,疯狂攻击那个人。”
    陈无咎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
    黑白无常抱拳告辞:“判官大人,阴司还有公务在身,我等先告退了。若再有需要,随时相召。”
    黑光闪过,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陈无咎和玄尘子商议了半夜,定下了计策。
    等红衣女子再次出现,由陈无咎正面牵制,李红鸾从侧翼攻击,张清玄和杨安夏负责封锁她的退路,玄尘子以雷法压制她的剪刀。若她失去理智,便是最佳时机。
    计划定好,两人回房歇息。
    陈无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
    他隐隐觉得,这个镇子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有更大的东西在等着他。
    ……
    某处荒山,月色惨淡。
    一个身影在荒野中踉跄前行。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满是泥垢,双眼通红,瞳孔深处泛着不正常的幽光。
    他的面容扭曲,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
    嘴角不停流着口水,混着血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的腰间挂着一只黑罐,罐口的黑膜厚重,微微跳动,如同心脏。
    他的脚步机械而僵硬,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步一步,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他走过的地方,路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树叶从枝头簌簌落下,连泥土中的虫蚁都从地下爬出来,翻着肚皮死去。
    一股死寂的气息笼罩着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一切生机。
    前方,一群身着茅山道袍的道士正在严阵以待。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坚毅,三缕长髯,手持桃木剑,剑身上符箓流转。
    他是茅山上一代弟子,姓林,修为已至炼气化神巅峰,此番奉命下山,就是为了追捕沈默言。
    “叛徒沈默言!”林道长厉声喝道,“你窃盗禁器,勾结邪祟,罪不可恕!今日茅山清理门户,还不束手就擒!”
    沈默言没有做声。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根本听不见有人在喊他。
    林道长眉头一皱,桃木剑一指:“布阵!”
    七个茅山弟子同时散开,脚踏罡步,手中符箓齐飞,七道金光从不同方向射向沈默言,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朝他罩去。
    沈默言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向那张金光大网。
    此时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红色的了,而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虚无。
    那张大网落在他的身上,金光炸裂,却没有伤到他分毫。
    那些符箓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全部碎裂,化作点点金光消散。
    林道长大惊。
    沈默言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那些茅山弟子身边,却没有动手。
    可那些弟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个个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林道长握紧桃木剑,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
    桃木剑上的符箓全部亮起,金光大盛,他一剑刺向沈默言的后心。
    沈默言没有回头。
    桃木剑刺在他身上,像刺中了一块铁板,纹丝不动。
    林道长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沈默言继续往前走,走进了黑暗中,消失不见。
    林道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
    “他……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
    长江边,月色如水。
    沈忘言站在江岸上,望着滔滔江水,脸上满是泪痕。
    他的道袍破了好几个口子,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他沿着江岸走了三天三夜,从一个渡口走到另一个渡口,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有人说见过,在杭州方向。
    他便往杭州走,走了一天一夜,脚底磨出了血泡,也不敢停。
    他不能停。
    师兄还在等他。
    他一定要找到陈无咎,说不定陈道长能帮师兄,说不定陈道长有办法救师兄。
    他擦干眼泪,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小小的影子投在江面上,被水波揉碎,又被水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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