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字号:小

第18章 秋收(四)

章节报错(免登陆)

一秒记住【顶点小说】dingdian100.com,更新快,无弹窗!


    深夜,沈默一个人在值房里写第四卷第七章。
    桌上一灯如豆,灯芯是新的,火苗不高但稳。
    稿纸铺了半桌,左边是提纲,右边是正文草稿。
    笔蘸满墨,没有停。
    他写道:
    “治不在变祖制,在变祖制之不可行者。”
    “太祖设屯田,意在养百万兵不费民一粟。”
    “今之屯田,兵不得饱、民不得田、军户日逃、荒田日积。”
    “此非祖制之不善,乃奉行祖制之法不善也。“
    “沙后所六十亩碱地,排水四千八百步,用二百二十工。”
    “所费者人力,所出者粮食。改制乎?未改也。”
    “田仍是军田,人仍是军户。”
    “所变者惟一事:以实数为准,不以虚数为凭。”
    他搁下笔。
    窗外起了风。
    辽东十月的风是干燥的,从边墙外面刮进来,带着沙粒打在窗户纸上,发出细细密密的声响。
    关帝庙的旗杆在风里嘎吱嘎吱地晃。
    远处的校场上没人,马蹄印在月色里是一排排深浅不一的坑。
    他想起傍晚和周成的对话。
    周成走的时候,沈默送他到大门口。
    老头子上车之前忽然回过头,问了他一句:
    “沈都事,你查过气温?”
    “查过。”
    “气温和含碱量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气温高的年份蒸发量大,碱往上升得快。”
    “气温低的年份碱走得慢。”
    “我查气温是为了推测往后三年的碱地变化趋势。”
    周成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说:
    “你来宁远才一年。”
    “一年你就摸到了这么多东西。”
    “我在辽东验了三十年,有些东西我到现在也没摸到。”
    “周师傅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你问的问题跟我问的不一样。”
    “我问的是一袋粮有多少斤。”
    “你问的是一块地往后三年能打多少粮。”
    “差一个字,差三十年。”
    老头子上了车。
    车轱辘碾过青砖地,声音越来越远。
    沈默把这段对话也写进了第七章。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手指上沾了不少墨,在袖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值房的窗户纸映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天快亮了。
    他在椅子上坐着打了个盹。
    梦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田埂上,看不清脸,但姿态很像郑守廉。
    那个影子背着手看着六十亩认垦田,说了一句话:他们都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然后在梦里,沈默看到自己转过头去回答,但话还没出口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跑。
    脚步声很沉。
    曹继武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沈都事……”
    门被推开了。
    曹继武站在门口,喘着气,手里捏着一张纸。
    “广宁来的急递。巡抚衙门发文,下个月查辽东各卫所马政清册。”
    沈默把纸接过来。
    纸上的字不多:着辽东巡抚衙门查核所属各卫所马政,自嘉靖三十六年至嘉靖四十三年,勘验马匹实在、粮秣支领之数。
    务于年内造册报部。
    他看完以后站起来。
    曹彬还没来值房。
    校场上的操练号子刚响。
    沈默把纸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天下治要》草稿的底下。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一封给王崇古的信。
    信很短。
    不到一百个字。
    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郑守廉的傲慢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还在他心里悬着。
    那个十五年没错过的人现在在都司衙门值房里,是不是也收到了一份马政清册的副本?
    如果是,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沈默发现自己又在推演了。
    他摇了摇头,把信写完,封好。
    然后他出门了。
    今天沙后所要开始秋季翻地。
    赵柱子差不多也该动身去锦州赶考了。
    陈继业还在治事堂画排水沟的剖面图。
    还有很多事要做。
    十月初三。
    都司经历司值房。
    郑守廉面前的桌上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宁远卫认垦田勘验清册,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字。
    右边是巡抚衙门发来的马政查核日程,宁远卫排在第一站。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刻钟。
    孙笔刀站在身后。
    “都事,马政清册……”
    “我知道。”
    “宁远卫的马匹,当年批了一百六十匹补马银……”
    “我知道。”
    “如果用这个做文章……”
    郑守廉抬手打断了他。
    “不急。”
    他拿起宁远卫的勘验清册,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列着最后的数据:实测亩产七斗二升,田等中田,勘验官签字郑守廉,复核官沈默。
    他把清册合上:
    “他确实在勘验上赢了,但这个勘验是在宁远卫做的。”
    “宁远卫是曹彬的地盘,马政清册查的是曹彬。”
    “你说一个正七品的都事,能替一个正三品指挥使扛多大的事?”
    孙笔刀想了想:“扛不了多大。”
    “所以他赢了勘验,但他还在宁远。”
    “马政清册查下来,曹彬跑不了,他也跑不了。”
    “我不需要在勘验上跟他较劲,田里的数字他赢了,好。但胜负又不全在田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院子里一棵老榆树正对着他的值房,树叶子被风吹得满地滚。
    “孙笔刀,你记不记得嘉靖三十九年冬雪压塌军器库的事?”
    “记得。”
    “那一年批了一百六十匹马的补马银,马没买。银子去哪儿了?”
    “修库房了。”
    “谁批的?”
    “曹指挥使批的。”
    “沈默是经历司经历。”
    “钱粮出入要经过他的手。”
    郑守廉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所以马政清册查下来,挪银修库的事,不是曹彬一个人的事。”
    “是曹彬和沈默两个人的事。”
    “沈默可以在勘验上用数据压我,他能用数据压巡抚衙门吗?”
    孙笔刀打开手上的公文,快速地浏览了一遍,然后问: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郑守廉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小了。
    地上有一片叶子被风吹到窗根下,贴着墙不动了。
    “先让他过上几天好日子,冬天要来了。”
    他顿了一下:
    “勘验他赢了,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章节报错(免登陆)
验证码: 提交关闭
猜你喜欢: 人在人世间,开局签到百元巨款 系统赋我长生,我熬死了所有人念慈陈长生 盘龙,从成为林雷金手指开始 灌篮:樱木得到了河村永辉的经验 退我婚嫁刘备?我收吕布揍丫的 陈长生李瘸子 港综:我的外挂每周刷新一次 万古不死,葬天,葬地,葬众生念慈陈长生 念慈陈长生 从复制怪物能力开始成为冒险者 万古不死葬天葬地葬众生陈长生李念生 1979:我在琉璃厂当掌柜 半岛:从国民初恋的白月光开始 御灵修仙,你怎么御航母 吞噬星空:装备栏,开局天才战 我在美利坚当学霸 苟在武道世界修地仙 万相塔 三国:从长坂坡开始匡扶汉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