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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阵哄堂大笑，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圈，慢慢地就在这充满酒气的小屋里淡了下来。
毛驴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伸手去擦，擦着擦着，那手就在脸上停住了，原本咧开的大嘴也慢慢合上了，最后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一声叹息，就像是个传染病似的，瞬间把屋里那热火朝天的气氛给浇灭了一半。
大家伙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眼神也变得有些飘忽，似乎都在透过这昏黄的灯光，看着某些不在场的人。
“要是石头还在，听见咱们这么编排他拉屎的事儿，估计早就跳起来骂娘了吧？”
二愣子端着酒碗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了起来。
提到石头，自然也就绕不开铁柱子。
这两个名字，在红旗生产队那是响当当的，是刻在大家伙心尖上的。
“是啊！”
李云峰也没了刚才那股子玩笑劲儿，他默默地端起那个大瓷坛子，给每个人的碗里又添满了酒，然后自己也倒了一碗。
“当初北亚第一届武道大会，那是咱们红旗大队的荣耀，可也是咱们兄弟几个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儿啊！”
李云峰的声音有些沉重。
那时候为了给国家争光，为了给咱们这边争一口气，石头和铁柱子那是真的把命都豁出去了。
那一战打得惨烈，打得惊天动地。
他们赢了名声，赢了尊严，可唯独输了命，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擂台上。
想想当初大家在一起的快活日子。
那时候多好啊，大家伙都没心没肺的，白天在地里干活累得跟狗似的，晚上凑在一块吹牛打屁，为了抢一块肉能打起来，为了偷看一眼谁家的大姑娘能蹲半宿墙根。
那时候虽然穷，虽然苦，但是人齐啊！
再看看现在。
日子是越过越好了，住上了大瓦房，吃上了肉，喝上了这千金难买的鹿血酒，兜里也有了票子。
可这酒桌上，终究是空了两个位置。
“来，兄弟们。”
李云峰站起身来，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这第一碗鹿血酒，咱们不喝，敬石头，敬铁柱子！”
“敬石头！敬铁柱子！”
毛驴子、二愣子、福娃、狗蛋儿，几个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肃穆，就像是当年站在点将台下一样。
“哗啦——”
几只大海碗同时倾斜，那琥珀色的酒液洒在了坚实的地面上，溅起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酒香四溢，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凉。
“这可是好酒啊，那俩小子在下面要是喝不着，估计得馋得直挠墙。”
福娃抹了一把眼睛，强笑着说道。
“咱们是有段日子没去看他们了。”
毛驴子重新坐下，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色的烟雾。
“自从去年冬天大雪封山，这路也不好走，再加上过年那阵子大家都忙，这一晃都有三四个月没去给哥俩上坟了。”
“嗯。”
李云峰点了点头。
“是该去看看了。”
他心里也有些愧疚。
这段时间他忙着倒腾物资，忙着家里的事儿，确实有些疏忽了。
“眼瞅着这就四月份了，过两天就是清明节。”
李云峰看着大家伙说道。
“咱们也别挑日子了，就清明那天，咱们哥几个把手里的活儿都放一放，带上好酒好菜，去给哥俩上上坟。”
“行！必须去！”
二愣子一拍桌子。
“到时候咱们多带点纸钱，让他们在那边也当个万元户，别受穷！”
“对，还得带把镰刀。”
狗蛋儿补充道。
“这么长时间没去，那坟头草估计都得有半人高了，咱们得给哥俩把家门口收拾利索了，别让人笑话咱们兄弟不讲究。”
“那就这么定了！”
李云峰一锤定音。
“到时候我准备东西，咱们早去早回。”
有了这个约定，大家伙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感觉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这就是兄弟情义，活着的时候一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死了以后，只要咱们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让你们在那边孤单。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相当的尽兴。
有笑有泪，有回忆也有展望。
鹿血酒的后劲儿大，再加上心情起伏，等到散场的时候，除了李云峰这个身体素质变态的家伙还保持着清醒，其他几个人都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
“峰哥，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毛驴子舌头都大了，还要逞强。
“我没醉，我还能喝！”
“行了行了，赶紧滚蛋吧，别让你媳妇等着急了。”
李云峰笑骂着把这几个醉鬼送出了大门，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子里还残留着浓郁的酒肉香气。
桌子上一片狼藉，剩菜残羹，空了的酒坛子。
李云峰也没嫌脏，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了起来。
他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碗筷都收拾到了厨房，洗刷干净，摆放整齐。
把炕桌擦干净以后，他又把地扫了一遍，最后才推开里屋的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里屋的炕上，淑芬早就带着孩子睡着了。
昏黄的灯光下，淑芬侧身躺着，一只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襁褓上，睡颜恬静而安详。
那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家伙，此时正缩在厚厚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睡得正香，时不时还吧唧一下嘴，不知道梦见吃啥好东西了。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李云峰心里那最后的一丝伤感也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幸福和责任感。
这就是他现在拼命奋斗的意义啊。
外面的夜风有点凉，虽然已经是四月天了，但这北大荒的晚上，气温还是挺低的。
李云峰走到连着火炕的壁炉前，蹲下身子看了看。
里面的火苗已经有些微弱了，只剩下几块红通通的木炭在散发着余热。
他从旁边的柴火堆里挑了几根耐烧的硬木，小心翼翼地添了进去。
“噼啪——”
干柴遇到烈火，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火苗重新窜了起来，把整个炉膛照得通红。
其实以李云峰现在的身体素质，就算是睡在雪地里也冻不着。
淑芬也是，这点寒气根本不叫事儿。
但是孩子不行啊。
这小家伙才刚来到这个世上，娇嫩得跟花骨朵似的，那是他和淑芬的心头肉，可一点都冻不得。
要是让孩子着了凉，那比割李云峰的肉还让他心疼。
把火弄旺了之后，李云峰感受着炕头传来的热乎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钻进了被窝，紧贴着淑芬躺了下来。
淑芬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身边的动静，本能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嘴里嘟囔了一句：“喝完啦？”
“嗯，喝完了，睡吧。”
李云峰伸手搂住媳妇，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又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儿子，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注定是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