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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驴子走到沈砚秋跟前,双手把李云峰的亲笔信递了过去。
"沈老先生,我们是东北完达山红旗生产队的。""我们书记李云峰,有封信,让我们带给您!"沈砚秋那双粗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大手,接过了信。
他先不忙着看。
掂了掂信封的分量。
点点头——"纸张不错。"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墨香也正。"这老头儿的讲究,一点儿不比周正明少!
沈砚秋从怀里头,摸出一副老花镜。
镜腿儿断了一条,用细麻绳拴着。
戴上老花镜,这才慢悠悠地把信封拆开。
展开信纸。
读了起来。
一开始,沈砚秋面无表情。
七十二岁的老头儿,这一辈子见过的世面多了去了。
啥样的信,他没看过?
读到一半——老头儿那浓白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月俸五十?肉食管够?砖瓦房一间?
有点儿意思!
读到结尾那句——"若有人敢动先生一根汗毛,晚辈提头来见!"沈砚秋整个人,愣住了!
他就那么定定地盯着那一行字。
半晌。
老头儿突然——"哈哈哈哈哈哈——!"仰天大笑!
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货运区都停了一瞬!
周围扛麻袋的搬运工,一个个全都扭过头来看他。
"天不绝我沈某人!""天不绝我沈某人也!"沈砚秋笑够了,把那封信恭恭敬敬地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兜里头。
然后——老头儿一撩破棉袄的下摆,纵身一跃!
"噔"的一下,就跳上了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
那身手,跟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似的!
毛驴子和二愣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沈砚秋站在石头上,白胡子迎风一甩!
面向满场的搬运工!
朗声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字字千钧!
声声入云!
那些扛麻袋的搬运工们,一个个张着嘴,听得云里雾里。
啥叫老骥伏枥?
啥叫壮心不已?
他们哪儿懂啊!
沈砚秋从石头上利索地跳下来。
对着满场的搬运工,深深地作了一揖。
"诸位!""老夫先走一步了!""他日若有缘,再与诸君把酒言欢!"说完,老头儿转身就去找工头辞工。
那工头一看沈砚秋收拾东西要走,赶紧拦着。
"老沈你这把年纪,不在这儿扛麻袋,还能干啥?"沈砚秋把胸膛一挺。
白胡子一翘。
掷地有声地吐出六个字——"老夫去教书了!"工头傻眼了。
"教,教书?""教啥书?"沈砚秋眯着眼睛,淡淡地说——"教大学生!"工头差点儿没笑出声。
"你?教大学生?""老沈你是不是扛麻袋扛糊涂了?"沈砚秋冷哼一声。
"井底之蛙,焉知鸿鹄之志!"扭头就走!
,沈砚秋跟着毛驴子和二愣子,往停在远处的卡车走。
一边走,一边问——"后生,你们车上,是不是还拉着别人?"毛驴子一愣。
"您咋也知道?"沈砚秋捋了捋白胡子。
"你们千里迢迢从东北来到雪城。""不可能只请老夫一个。""你们的书记,心思缜密得很啊!""车上的,是哪两位?"毛驴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周正明周老先生,吴敬之吴老先生。"沈砚秋的脚步——"咚"的一下,猛地停住了!
老头儿那条白胡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周正明?吴敬之?""燕京的那两位?""正是!"沈砚秋仰天大笑。
笑着笑着——老泪纵横!
"天意!""此乃天意也!"老头儿拔腿就往卡车跑!
那速度,比刚才扛麻袋还快!
到了卡车跟前。
车斗里的周正明和吴敬之,早就听见了动静。
两个老头儿齐齐转过头——看见了卡车下那个白发白胡子的老人!
周正明:"沈,沈砚秋?"吴敬之:"老,老沈?"三个老头儿,四目相对!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
沈砚秋先开了口。
声音哽咽——"老周!老吴!""你们还活着!"周正明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吴敬之一把抹了把眼泪。
三双布满老年斑的枯瘦的手——隔着车斗——紧紧地握在了一块儿!
三个老头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谁都没再说话。
可那三双老眼里头涌出来的热泪——胜过千言万语!
,接下来的郑月华、钱如山这两站,毛驴子和二愣子都没耽搁。
郑月华抱着女儿,看完信,无声地落下眼泪。
"李书记说家属也管吃管住?""管!""我女儿,也能一块儿去?""当然能!"郑月华紧紧抱着女儿郑小雅,肩膀一抖一抖的。
"小雅——""咱们娘俩,以后有家了。"钱如山那边更惨。
一家四口挤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头。
媳妇病怏怏地躺在床上,两个儿子瘦得跟小猴儿似的。
老头儿看完信——"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毛驴子跟前!
"恩人哪!""我钱如山一家四口,这辈子算是有救了!"毛驴子赶紧把他扶起来。
"老爷子您这是折我的寿啊!""跪天跪地跪爹妈,千万别给我跪!"五位老教授,七口家属。
一共十二口人。
全都装上了卡车。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
毛驴子本来想在雪城找个旅店住一晚。
等明儿一早再走。
可沈砚秋那老头儿,死活不干!
"连夜赶路吧!""早一天到红旗生产队,老夫心里——""早一天踏实!"其他几位老教授纷纷点头。
吴敬之:"我吴敬之在雪城,一刻都不想多待了!"周正明:"走吧,走吧!"钱如山更是抱着媳妇:"咱们走!现在就走!"毛驴子心一横。
"成!那咱就连夜走!"他从卡车驾驶室里头,拎出一大捆厚厚的军用棉被。
一床一床地分给车斗里的老人和孩子。
"各位老先生!路上冷,盖严实了!""咱们连夜赶回红旗生产队!",卡车一路颠簸。
车斗里头。
十二口人挤在一块儿,裹着军用棉被。
三位老教授坐在一起,低声聊着当年的往事。
郑月华紧紧搂着女儿郑小雅。
钱如山一家四口挤在角落,默默地流着眼泪。
路上,毛驴子每隔两个钟头就停一次车。
从驾驶室里头,拎出李云峰特意准备的东西——猪肉罐头!
白面馒头!
煮鸡蛋!
还有一大壶热腾腾的开水!
老教授们几年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
周正明颤抖着手,撬开一个猪肉罐头。
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着。
突然——老头儿冒出一句话——"香!真他娘的香!""噗——!"这句"真他娘的",从一个堂堂数学泰斗嘴里冒出来。
车斗里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紧接着——全都笑出了声!
吴敬之笑得肩膀直抖:"老周!你啥时候学会爆粗口了?"沈砚秋捋着白胡子大笑:"好!好!好一句真他娘的香!""传神!传神啊!"笑着笑着——车斗里头所有人——都哭了!
这一路上的寒气、这十几年的委屈、这前路未卜的忐忑——全都在这笑声和泪水里头,融化了!
,卡车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头,一路向东。
"突突突"地奔驰着。
凌晨三点多。
车斗里的郑小雅,突然叫了一声——"妈妈!你看那边!""那么多灯啊!"老教授们纷纷抬起头,顺着小姑娘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远处的山坳里头——一大片亮晶晶的灯光!
一盏一盏,连成了一大片!
在这黎明前的漆黑中,跟一颗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似的!
星罗棋布!璀璨夺目!
吴敬之揉了揉自己的老眼。
"我,我没看错吧?""那是电灯?"周正明:"是电灯!"沈砚秋捋着白胡子,瞳孔微微一缩——"整个村子,都通了电?"这年头,农村通电?
那可是稀罕事儿!
可眼前这一大片电灯——绝对不是一家两家!
而是整整一个村子,家家户户都通了电!
这得是啥概念?
整个雪城郊区,都找不出这么亮堂的地方!
毛驴子透过驾驶室的后视镜,看见了老教授们惊呆的表情。
他嘴角一咧,笑了。
"老先生们!""那就是咱们——""红旗生产队!""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家家户户——全部通电!""当然——"他嘿嘿一笑。
"现在用的这个电,是从公社拉过来的。电压不稳,时不时还停一下。""等咱们自己的水电站一建起来——""嘿!您瞧好吧!""整个村子,亮得跟白天似的!""水,水电站?"老教授们又是一惊!
这一个小小的生产队——还在建自己的水电站?
,卡车慢慢驶近了红旗生产队。
村口的大喇叭里头,正在播放着《东方红》那熟悉的旋律!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头,炊烟袅袅地升起!
空气里头——飘来一阵阵浓郁的肉香!
那肉香——肥而不腻,香得勾魂!
馋得老教授们,口水都差点儿流出来了!
钱如山最小的那个六岁的儿子,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爹!""有肉!肉香啊!"钱如山摸着儿子的脑袋,眼泪又下来了。
卡车驶进了村子主路。
两边——一排一排整齐的砖瓦房!
每家每户的院子里头,都能听见鸡叫、猪哼哼、鸭子嘎嘎叫!
几个早起挑水的社员,看见卡车,都好奇地停下来张望。
一个红脸膛的大娘冲着车斗里喊——"哎哟!客人来啦?""快进屋!炕都烧得热乎乎的!"老教授们一个个趴在车斗边上。
伸着脖子!
瞪着眼睛!
嘴巴就没合上过!
沈砚秋喃喃自语——"这,这是农村?"周正明:"砖瓦房,家家户户,都是砖瓦房!"吴敬之四处张望着。
"家家通电!家家有肉!"钱如山摸了摸自己身上的破棉袄,声音哽咽!
"我在雪城住的那个地下室!""连这村里的猪圈都不如啊!"郑月华紧紧抱着女儿,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小雅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妈妈!""这里比咱们家好好多!""好好多!"卡车刚停在村口。
一大群人——乌压压地,早就等在那儿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蓝色崭新中山装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年轻!
太年轻了!
顶多三十出头!
长得英俊挺拔,眉眼如刀刻斧凿!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脸上带着真诚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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