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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饕餮在距离城墙两百步处停了下来。等楚军的工兵在它前方铺设最后一段木板,等后面的刀盾兵和穿云弩手在它两侧展开。
它的胸腔里,坤石缓缓转动,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像一头巨兽在积蓄力量。
饕餮背部三组炎阳弩的发射架已经升至最高点,尾部的三根破城刺呈扇形展开,腰腹两侧的绞盘缓缓转动,精钢铁索从甲片缝隙中露出,锁链末端的六爪倒钩相互碰撞,发出细密的金属叮当声。
城头上,禽滑厘目光穿过硝烟,落在那头钢铁巨兽身上。
「天魁。地辛。」
天魁从城后高台上跑下来,天机弩背在背上,左臂的绷带已经换过了,薛百炼处理之后已无大碍。地辛玄武盾背在身后,两人在禽滑厘面前站定。
「焚天籍车还有多少能用的?」禽滑厘问。
天魁答道:「不到三十架。炭火球不多了。」
「够了。」禽滑厘的目光落在饕餮胸口的坤石上,「集中火力。天魁,你指挥十架籍车打左颈;地辛,你指挥另外十架打右颈。齐射。」
天魁和地辛对视一眼,没有说话,转身朝籍车阵地跑去。
焚天籍车的火球在饕餮头颈处炸开时,天魁的眼睛被火光晃了一下。
他眯着眼,等浓烟散开。饕餮从火里走出来,肩部甲片被烧得发黑,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纹,没有变形,连步伐都没乱。天魁抓着红旗的手垂了下来,旗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他回头看向城楼方向,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大师兄,根本打不动啊。」
地辛站在右翼的籍车阵中。他的籍车刚打完第二轮火球,靶心是饕餮的右颈。他亲眼看见火球精准地砸在甲片接缝处,亲眼看见火焰吞没了那片区域,也亲眼看见饕餮从火里走出来,像从水里走出来一样自如。他松开摇柄,退后一步,对身边的弟子说:「别浪费火球了。」
弟子愣了一下。「统领,不打了?」
「得想想别的办法。」地辛的声音很平静。
城头上,光羽蹲在转射机后面,手指还扣在悬刀上。她已经换了最强的弩箭,射了十几箭,每一箭都钉在饕餮关节的同一个缝隙里。第一箭钻进去了,第二箭卡住了,第三箭丶第四箭……
光羽把最后一支箭射出去,看着它在饕餮的甲片上弹开,落在地上。她放下悬刀,站起来,走到城垛边。风从城外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铁腥气,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的旗杆。
「光辰。」
光辰从另一架转射机后面探出头。
「你那架还能转吗?」
「能转。但是也根本打不动。」
光羽没有再问。她把转射机上的空箭槽抽出来,放在脚边,把悬刀归位,把瞄准架锁死。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仪式性的事情——不是保养器械,是在跟它告别。
她做完这些,直起身,面朝城外,看着饕餮一步一步朝城门走去。她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城内,薛百炼蹲在担架旁,手指按在一个胸口被箭射穿的墨家弟子颈侧,摸到了微弱的脉搏。
「止血散!纱布!快!」墨医堂的弟子们穿梭在医庐内外,有的端着药碗,有的抱着纱布卷,有的抬着刚从城头送下来的伤兵。
薛百炼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全是暗红色的血渍。他的白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但他没有停。
他蹲在地上,给一个断臂的弟子包扎断口,止血散撒上去,血还在往外渗,他又撒了一层,用纱布死死压住。
城外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不是火球砸落的闷响,是箭。楚军的穿云弩齐射了。箭矢从城头飞过,有的钉在城墙上,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城内。
两支箭穿透了医庐的窗纸,钉在对面的药柜上,箭尾还在嗡嗡地颤。一支箭射穿了门板,箭尖从门内侧露出半寸,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几个正在搬药箱的弟子下意识地蹲了下来,有人抱住了头。
「薛老,小心楚军的箭雨!」门口那个弟子趴在地上,朝薛百炼喊。
薛百炼正蹲在另一个伤兵身边,用镊子从他大腿上夹出一支断箭的箭头。他头也没抬,镊子稳稳地夹住箭头,往外一拔,血涌了出来。他把箭头丢在铜盘里,叮当一声,然后抓起止血散往伤口上倒。
「没事,先保护好伤员,把药送过来。箭又没长眼,专挑我老的射?」
蹲在地上的弟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咬了咬牙站起来,抱着药箱弓着腰往里跑;有人趴在地上,把药箱往前推,推一步爬一步。
医庐的门板上又钉了几支箭,窗纸被箭撕成了碎片,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药粉从桌上飘起来,像一层薄雾。
城外的箭雨还在下。医庐的屋顶上时不时传来箭矢钉入木梁的笃笃声。
饕餮在距离瓮城五十步处停了下来。
它的头低垂,撞角的尖端对准了瓮城正面的墙体。那是墨者刚带人修补的缺口——新砌的砖石,石棉浆还没有完全乾透,木柱斜撑还支在墙体后面。
光润站在瓮城内侧,盾牌挡在身前,身后是三十几个黄字部的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长矛和盾牌。他们知道饕餮要撞哪里,他们也知道自己挡不住。但他们站在那里,没有退。
光润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弟子们。「兄弟们,顶住!」他转过身,面朝墙外,举起盾牌,用盾面顶住墙体。
饕餮动了,四足同时发力,铁蹄踏碎木板和碎石,泥水飞溅,地面剧烈颤抖。五十步的距离,它只用了几个呼吸。
撞角的尖端撞上瓮城墙体的瞬间,声音不是「轰」,而是「嘣」——像巨锤砸在铁砧上,震得城头的墨家弟子耳膜发疼。
墙体向内凹陷,砖石崩裂,石棉浆从裂缝中喷出来,粉尘弥漫。木柱斜撑在墙体内侧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光润的盾牌被墙体挤压变形,他的身体被顶得后退了几步,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撑住!」光润嘶声喊道。
饕餮退后几步,头偏了一下,调整角度,再次撞上来。第二次撞击,墙体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砖石从缝隙中掉落,砸在地上,碎成粉末。木柱斜撑断了两根,墙体向内凸出了半尺。
光润的盾牌已经彻底变形了,盾面凹进去一块,他的左臂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第三次撞击。瓮城墙体终于撑不住了。整面墙从中间向外炸开,砖石飞溅,灰尘漫天。
光润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盾牌从手中脱手,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身后的沙袋堆上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里全是灰。他抬起头,看见饕餮的撞角从坍塌的墙体中伸进来,尖端离他的脸不到三尺。
「退——!退回城内!」光润嘶声喊道。
黄字部的弟子拖着受伤的同伴往后退,有人被碎砖砸中脑袋,满脸是血,被人架着走。
光润从地上爬起来,捡起盾牌,盾牌已经废了,他用左手提着,右手拉着一个被压住腿的弟子,把他从砖堆里拽出来,扛在肩上,往城内跑。
饕餮的头从坍塌的墙体中缩回去,退后几步,然后再次冲上来。这一次,它没有撞墙体——它撞的是瓮城的内侧通道。通道狭窄,饕餮的头卡不进去,但它用撞角硬生生地撬,将通道两侧的墙体一块一块地撬碎。
砖石从头顶掉落,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
光润扛着那个弟子跑出通道,脚刚踩上城内的石板,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瓮城的内侧通道完全塌了,砖石堆成了一座小山,将通道堵死了一半。
饕餮的头从砖石堆上方探出来,撞角上挂着碎砖和布条,热气从它的嘴角喷出来,像一头正在喘息的巨兽。
光润放下肩上的弟子,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盾牌丢了,左臂垂在身侧,抬不起来。他看着饕餮的头从废墟中探出来,看着它撞角上那些还在往下掉的碎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难看,嘴角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糊在下巴上,但他确实在笑。
「这头,真铁啊。」他说。
饕餮从瓮城的废墟中走了出来。
不是慢慢爬出来的,是踏着碎砖走出来的。它的铁蹄踩在砖石堆上,碎砖被压成粉末,粉尘弥漫。它走到南门前,停了下来。
南门就在它面前,门板上的铁箍已经崩裂了好几道,悬门的铁索绷得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门内侧堆了半人高的沙袋,地辛带着地字部的弟子顶在沙袋后面,盾牌抵肩,长矛从盾隙中探出。
饕餮的头低垂下来,撞角对准了城门。
第一撞。撞角的尖端撞上门板的左上角,不是粉碎性的冲击,是撕裂——门板的木纤维从撞击点开始向四周崩裂,铁箍从门板上崩飞,在空中旋转着落在地上。门内侧的沙袋被震得滑落了好几袋,地辛的肩膀撞在门板上,闷哼一声,没有退。
悬门的铁索绷紧到了极限,绞盘的棘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顶住!」地辛嘶声喊道。
地字部的弟子们用肩膀顶住沙袋,用盾牌顶住门板,用身体填住每一条裂缝。有人在第一次撞击中被震倒在地,爬起来继续顶;有人被门板崩飞的木屑划破了脸,血流了满脸,没有擦;有人被震得耳朵出血,听不见声音,但看见同伴在顶,他也顶。
饕餮退后三步,头歪了一下,调整角度,再次撞上来。
第二撞。门板的左上角彻底碎裂,木屑飞溅,露出门板后面的沙袋。悬门的铁索断了一根,铁索从高空坠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绞盘的棘轮滑脱了一扣,铁索松弛,悬门歪了一下。
门内侧的沙袋被震落了一地,地辛的盾牌被门板压住,抽不出来,他用肩膀顶住门板,用背抵住沙袋,用脚蹬住地面。
「再来!再来!」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饕餮的头缩回去,然后又撞上来。
第三撞。门板从中间裂开,不是碎,是裂——像被巨斧劈开的柴,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道贯穿门板的裂缝。裂缝里透出城内的光线,地辛的脸从裂缝中露出来,满脸是灰,眼睛布满血丝。他看见了饕餮撞角上那颗还在缓缓转动的液压球,看见了撞角根部那几根正在颤抖的铜管,看见了饕餮眼眶中那两团暗红色的光。
「退……退……」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身边的弟子能听见,「城门要塌了……」
话没说完,第四撞到了。
这一次,饕餮没有退后。它直接用头抵住城门,液压传动轴全功率运转,撞角一点一点地往门板里钻。
门板的裂缝越来越大,沙袋从裂缝中掉出去,被饕餮的铁蹄踩碎。悬门的铁索又断了一根,两根铁索挂在半空,悬门歪斜着,随时会掉下来。
地辛从门缝中挤了出来,他的盾牌被门板夹住,他松开了盾牌,人被挤到门外,摔在饕餮的脚边。
他抬起头,看见饕餮的撞角就在他头顶,热浪从撞角的缝隙中喷出来,烤得他的头发卷曲。他伸手去摸腰间的宽尺,摸到了,拔出来,尺刃砍在饕餮的铁蹄上,火星四溅,铁蹄纹丝不动。
光润从城内冲出来,一把抓住地辛的衣领,把他拖回去。
两人摔在城门内侧的石板上,地辛的宽尺掉在地上,两人像两摊泥一样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饕餮的头从城门裂缝中缩了回去。它退后几步,站在瓮城的废墟上,胸腔里的坤石暗了下来,像一头暂时吃饱的巨兽在等待下一次进食。
城门还站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撑不了下一轮了。门板裂了,悬门歪了,铁索断了两根,沙袋塌了一半。
下一轮,饕餮不需要撞,它只需要把头伸进来,就能把城门撕碎。
禽滑厘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城内,薛百炼还在忙碌。伤兵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来,墨医堂的弟子们穿梭在担架之间,止血散丶金创药丶纱布,能用的全用了。
薛百炼的衣袍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血。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蹲在一个被碎砖砸断腿的弟子身边,用夹板固定断骨,用纱布缠紧,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腿还在,能接,能接……」
那个弟子忍着疼,咬着牙,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没有喊疼。他看着薛百炼,忽然开口:「薛老,黄烈统领……还活着吗?」
薛百炼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继续缠纱布,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伤员身边。
城外,饕餮的胸腔里,坤石又开始缓缓转动了。暗红色的光芒从甲片的缝隙中透出来,越来越亮。它的头微微抬起来,撞角的尖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楚军的号角声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