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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月娇今日是笑着进来的。
要过年了，她换了一身崭新的石榴红襦裙，鬓边一支赤金步摇，走动时晃出一圈细碎的光。
进门先给韦老夫人请了安，才慢悠悠地扫了顾若兰一眼，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她这一趟，是来看热闹的。
刘绰这个镇国郡主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么？
前些时日挨了御史一本，还不是老老实实地把顾若兰送了回来？
杜月娇算准了——今日这私生子认祖归宗的场面，该是顾若兰低头、刘绰吃瘪。
她身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妇人领着个孩子，约莫两岁上下，穿一身藕荷色小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怯生生地打量着满厅的人。
刘绰仔仔细细地看着新进门的三个人。
她看得极慢，从孩子的额头看到眉骨，从鼻梁看到下颌，又从下巴绕到耳廓，像在端详一件极要紧的物件。
韦瓘是直而窄的鼻梁、方圆的下颌。
可眼前这个孩子——
鼻梁塌而宽，鼻头圆钝；下颌尖削；眉骨却高，颧骨微张，也不似碧桃。
那一双眼，细而长，眼尾平垂，瞧着的确像韦家人。
刘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韦三郎处扫了一眼。
他身后站着三房的几个孩子。
高眉骨，微张的颧骨。
刘绰在心里，默默给这一大家子编了半本话本子。
深宅大院，高墙重门，几十口人挤在一处。伯叔堂侄，抬头不见低头见。前院的长辈纳着后院的丫头，东厢的郎君串着西厢的门……
这样的事，哪朝哪代、哪家哪户，断过吗？
碧桃生的这个孩子如果不是韦七郎的，又会是谁的？
老三的，还是韦瓘其他几个堂兄弟的？
她甚至有些手痒，想把这桩奇闻写进《兰台月刊》，标题都拟好了——《韦府疑云》。
罢了。太缺德。她默默放下这个念头。
只是——到底是她一双肉眼看的。
哪里比得上亲子鉴定精准？
那便，用别的法子。
在把一屋子韦家男丁都打量了个遍后，她忽然笑了笑。
这一笑，满厅的人心里都跟着咯噔一下。
“老夫人。”刘绰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这孩子瞧着可爱。认祖归宗，是好事。”
她喝了口茶，语气竟十分赞同，“人伦大事，天经地义。孩子既生了下来，就该有名有分，堂堂正正地姓韦。”
杜月娇的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韦老夫人也暗暗松了口气——这位郡主，到底还算识趣讲理。否则，怎能爬到那么高的位置？
“只是——”
刘绰放下茶盏，话锋一转。
“这孩子，不该认在七房。”
“该认在三房啊。”
满堂死寂。
杜月娇脸上的笑僵住了：“郡主，您……这是什么话？碧桃生的孩子是七郎的，满城谁不知道——”
“三少夫人！”刘绰不紧不慢，“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本郡主问你几句。出事的时候，碧桃是三房院里伺候的人吧？”
杜月娇噎了一下：“……是。可——”
“据我所知，七郎和九娘成亲后，她就到了三房伺候。吃三房的饭，住三房的屋，拿三房的月钱，是也不是？”
“……是。”
“那她这孩子，是不是在三房的地界上怀上、又在三房院里出生的？”
“……”
“那本郡主就奇了怪了。”刘绰笑了笑，“天底下，哪有自家的使唤丫头生了孩子，不认在自家门里，反倒不要脸地绕出去、隔着好几房，硬塞给别房郎君的道理？”
说着，刘绰摊了摊手，“这既不合人伦，也不合常理吧？”
杜月娇急道：“话可不能这么说......”
韦三郎也涨红了脸，“郡主此言差矣！”
刘绰却不搭理这两口子，而是看着韦家众人道：“以后谁还敢去你三房院里吃酒？吃一回酒，就被塞个孩子，那还了得？”
几个族老对视一眼，竟都觉得这话在理。
韦老夫人抿着嘴，也没吭声。
“再说。”刘绰这才抬眼看向杜月娇，那目光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件事，从头到尾，上蹿下跳的，是谁？”
杜月娇的脸，白了一层。
“青天白日的谣言，是三房搅起来的；满城风雨的丑事，是从三房传出去的。‘城南韦杜，去天尺五68。’还真是了不起！”
刘绰指着杜月娇道：“你们韦家人不处置这个始作俑者，却一趟一趟往七房跑，一句一句让九娘认下来，忍下去，是觉得吴郡顾氏离得远，她失了祖父庇佑，好欺负？当我死了不成？”
一席话说完，满厅鸦雀无声。
族老们交换着眼色，脸上竟都浮起几分“理当如此”的神色。杜氏大家闺秀，大度容人，认到三房，关起门来，反倒好办。
韦老夫人端坐上首，眼皮垂着，不置一词——她这才明白，刘绰哪里是来和稀泥，替顾若兰说情的。
她这是来兴师问罪，怪韦家处置不当的。
韦瓘肩膀一直绷得死紧，听到此处也有些期待地抬起了头。
顾若兰也是满脸吃惊，绰姐姐不是说回长安帮她和离的么？
怎么突然说起把那孩子认到三房的事了？
等一下，这让杜月娇自吞苦果的好主意，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就是学霸的脑子么？果然好使啊！
只有杜月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扶着椅背，手都在抖：“你……你血口喷人！”
她霍地站起来，声音尖利，“你凭什么说这孩子不是七郎的？就凭你看了两眼？！孩子是碧桃生的，她还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真是不知死活。”刘绰却不恼，反而笑了，“非得让本郡主把难听的话说出来！”
她伸出三指，虚虚一掐，慢条斯理。
“罢了，除了相骨，本郡主再送你一卦——”
她顿了顿，高深莫测地看向碧桃。
“孩子是谁的，我就不说了。可他……的确与七郎，半分不相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