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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汴梁易主,初登朝堂(第1/2页)
梁龙德三年,深冬。
黄河千里冰封,凛冽朔风卷着细碎雪沫,横掠整片中原冻土。这条横亘南北、阻隔晋梁数十年的天堑大河,往年汛期浊浪滔天、舟楫难渡,是后梁赖以屏障河北、固守中原的天然险隘。而今隆冬严寒,河面冻得坚如磐石,车马铁骑皆可直行无碍,昔日雄险天险彻底沦为通途,成了沙陀大军踏破南疆、直捣汴梁的绝佳跳板。天地苍茫一色,白雪覆尽山河,掩去了经年战火的疮痍,却掩不住一个王朝行将就木的衰败死气。
数月之前,李存勖于魏州以北大破后梁主力,一举击溃梁帝朱友贞倾尽举国财力、数年打磨的中原精锐。此役之后,梁军赖以抗衡河东的野战兵力损耗殆尽,河北诸州尽数望风归唐,数十年梁晋争霸的攻守态势彻底逆转。往昔数年,河东局促山西一隅,三面受敌、年年被动防御,昼夜忌惮梁军铁骑西进吞并根基;如今唐军横扫河北、收复失地、饮马黄河,完全掌握战场主动权。数万河东铁骑列阵黄河北岸,玄甲映寒雪、旌旗蔽长空、戈矛如密林,森森兵锋直指河南腹地,直指后梁百年根基——帝都汴梁。
这一年,距开平元年朱温废唐哀帝、篡唐建梁,堪堪一十七年。
短短一十七年,这个曾坐拥中原最富庶沃土、手握天下最精锐甲兵、承唐正统的后梁王朝,一步步从鼎盛走向崩塌,落得内忧外患、四面楚歌的绝境,其覆灭绝非一朝一夕之败,而是积弊日久、层层溃烂的必然结局。开国太祖朱温,起于草莽、杀伐半生,凭乱世枭雄之姿横扫中原,却得天下而不治天下。晚年沉溺声色、荒淫无度,悖逆人伦、屠戮宗亲,更猜忌屠戮开国功臣、裁抑宿将、疏远贤良,硬生生掏空了后梁的军政根基、寒尽朝野人心。乾化二年,郢王朱友珪不堪父辱、为求自保,悍然发动宫变、弑父篡位,血腥夺权的闹剧彻底撕开梁室宗室的丑陋内里,朝野震荡、宗室相残、军心溃散,朝堂礼法彻底崩坏。及至末帝朱友贞登基,虽矫正其父暴虐奢靡之弊,勤政克俭、不近声色、有心匡扶社稷,却天生优柔寡断、驭下无术、识人不明。他偏信赵岩、张汉杰等近臣奸佞,疏远敬翔、李振等开国元勋,朝堂派系林立、奸党当道、宦官暗中弄权干政;地方藩镇各自割据、拥兵自重,赋税苛重、徭役繁冗,层层盘剥黎民百姓,中原大地民生凋敝、流民遍野。
彼时的后梁,外有李存勖麾下百战铁骑连年压境、虎视眈眈,蚕食疆土、屡破州县;内有朝堂腐朽、奸佞乱政、将帅离心、藩镇割据、百姓流离。盛世根基早已朽烂殆尽,只剩帝都巍峨宫阙、中原广袤沃土撑起一副恢弘空壳,看似正统犹在、版图尚存,实则早已风雨飘摇、百病缠身,只需最后一场风雪、最后一次兵戈,便会彻底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黄河岸畔,深冬寒意彻骨,风雪漫卷四野,天地间一片萧瑟死寂。
冯道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文士棉袍,独立于冰封冻土之上,单薄衣料挡不住刺骨寒风,衣袂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随大军出征半载,他遍历河北战场、亲历城郭残破、见证尸横遍野,早已褪去太原幕府伏案执笔的书生卷气。昔日温润通透的眉眼间,多了沙场烽火淬炼出的沉静沧桑,眼底藏着见惯生死乱世的通透寒凉,身形清瘦却脊背挺拔,于漫天风雪中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笃定风骨。
脚下冰封的黄河,既是分隔南北的地理天险,更是新旧王朝的命运分界。北岸的河东李氏,数十年砥砺深耕、君臣同心、将士用命,锐意进取、志在扫平狼烟、一统天下,是乱世之中冉冉升起的新生力量;南岸的后梁朱氏,坐拥中原正统、沃土千里,却内耗殆尽、腐朽衰败、人心尽失,如残烛暮年、日落西山,只剩苟延残喘的垂死之势。
他身后,数万河东将士列阵肃立,马蹄踏雪无声、甲胄铿锵震耳、士气汹涌如潮,是百战余生、战意滔天的王者之师;他身前,千里中原沃野平铺万里,汴梁帝都巍峨耸立、市井依稀繁华,可繁华皮囊之下,是人心惶惶、乱象暗涌、危在旦夕的亡国颓势。
冯道抬眸南望,风雪迷濛的尽头,汴梁城的恢弘轮廓隐隐浮现。自大唐覆灭、天下分裂以来,汴梁便是中原正统核心、天下文脉汇聚之地,是诸侯逐鹿、群雄问鼎的终极棋局,是无数士人毕生向往的朝堂中枢、礼乐圣地。
他半生长于河北寒门,年少苦读、辗转边陲、立身太原幕府,足迹所至尽是山河残破、藩镇割据、民生凋敝的苦寒之地。终日所见,是边陲将士浴血厮杀、百姓流离失所、乱世礼崩乐坏,从未真正踏入过这座天下中枢、帝王皇城,从未亲眼见过正统王朝的朝堂规制、帝都气象。
年少读书时,他曾于典籍史册中遥想汴梁盛景,以为帝都朝堂必是规制森严、礼乐有序、名臣云集、治世有方,是乱世浊世中最后的清明净土、王朝威仪所在。可历经数年乱世浮沉、看透藩镇乱象、洞悉后梁数十年的腐朽内耗,他心底早已清明:此刻的汴梁,早已褪去盛唐帝都的恢弘风骨,徒留奢靡浮华的虚假皮囊,内里尽是权争倾轧、奸佞当道、人心贪鄙、吏治崩坏的无尽腐朽。繁华是假,衰败是真;威仪是虚,乱象是实。
“黄河冰封,铁骑可渡,天亡大梁也。”
冯道躬身郑重颔首,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多谢郭公悉心提点,晚辈铭记于心,定然慎行守心、不负嘱托。”
当夜,朔风骤烈、大雪纷飞,漫天琼瑶覆尽山河,天地一片素白苍茫。
李存勖立马黄河岸畔,长剑指天、一声令下,数万河东铁骑次第踏冰渡河。千军万马踏碎千里冰封,沉重蹄声震彻旷野,甲戈交鸣之声连绵不绝,漆黑夜色中如黑色洪流奔涌南下,势不可挡、无坚不摧。数十年南北对峙、梁晋相持的僵局,在此刻彻底破碎;盘踞中原一十七年、号称天下正统的后梁王朝,正式迎来无可逆转的末日终局。
唐军渡河全程毫无阻滞、一路畅行无阻。沿途梁军守卒早已军心涣散、毫无战意,大多望风而逃、弃关跑路,各处州县官吏深知大梁气数已尽,纷纷大开城门、携印归降,络绎不绝、争先恐后。短短一日光景,数万唐军兵锋直抵汴梁城下,重重合围这座中原第一雄城,百里连营、铁桶合围,将帝都彻底困死、断绝一切内外通路。
汴梁围城之战,历时三日。
这短短三日,是汴梁帝都最煎熬、最荒诞、最赤裸的三日,也是五代乱世王朝更迭最真实、最刺骨的缩影。没有悲壮殉国的忠义,没有誓死守城的刚烈,只剩人心崩塌、世风沦丧、众生苟且的无尽悲凉。
围城之初,城内禁军尚且登城列阵、勉强举旗防御,故作强硬死守之态。可城外唐军百里连营、旌旗蔽日、攻城器械林立、日夜战鼓轰鸣,滔天杀意死死笼罩整座帝都。城头守军日日遥望城外黑压压的唐军铁骑,心知大势已去、亡国在即,心底防线早已彻底崩塌,看似列阵守城,实则人人心存退意、个个伺机逃窜,所谓死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耗。
城外铁骑压境、兵临城下,致命乱象却率先从城内爆发、蔓延、失控。
昔日高居庙堂、冠带巍峨、日日空谈君臣道义的后梁文武百官,此刻尽数撕下儒雅体面、抛却毕生忠义说辞,将乱世官员趋利避害、贪生怕死、唯利是图的本性展露得淋漓尽致。有人连夜深挖地窖、藏匿家眷,倾尽府中金银珍宝、细软财物,打算城破之后隐姓埋名、遁逃乡里、安稳度日;有人暗中派遣心腹亲信,连夜缒城而出,悄悄联络唐军中军大营,偷偷递上降表、献上忠心,只求新主登基之后,保全自身官位爵禄、富贵前程;有人闭门锁院、深居不出、冷眼观望局势,首鼠两端、待价而沽,静静等待旧朝覆灭、新朝更迭,伺机择主而事;更有一众卑劣贪鄙之徒,趁城乱无度、管控松弛,暗中勾结市井无赖、城中恶徒,肆意劫掠街坊商铺、抢夺百姓财物,于国难当头之际中饱私囊、大发乱世横财。
昔日朝堂之上奉为圭臬的礼法制度、君臣道义、圣贤书义,在亡国危局、生死抉择、富贵诱惑面前,碎得彻彻底底、一文不值。寒窗苦读的圣贤教诲、毕生恪守的臣子气节,终究抵不过乱世一场兵戈、一次生死考验。
而常年盘踞深宫、依附君权、弄权干政、蛊惑君主的宦官群体,此刻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惊惧入骨。他们心里透亮,自己半生祸乱朝堂、蒙蔽圣听、盘剥百姓、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恶名昭著、民怨滔天,是朝野上下人人唾弃的祸乱根源。新朝立国、重整朝纲,首要清算的便是阉党乱臣、宫廷奸佞。一时间,深宫之内鸡飞狗跳、乱象丛生,大小宦官或撕碎冠服、乔装平民逃窜出宫、隐匿民间;或盗取宫中珍稀珍宝、国库细软,连夜出逃、远走他乡;或四处攀附权贵、跪地乞求庇护,只求苟全性命、逃过清算。
冯道随中军驻守城外大营,日日登高伫立、遥望汴梁城郭,冷眼旁观这场王朝覆灭的荒诞闹剧,心底五味杂陈、感慨万千、怅然若失。
年少读史,观汉唐兴亡、王朝更迭,他总以为亡国之祸必是悲壮惨烈、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必有忠臣死谏、义士殉国、百姓恸哭,满含家国覆灭的苍凉悲壮。可亲眼目睹后梁亡国全过程,他才彻底看透乱世真相:五代王朝的覆灭,从来无悲壮风骨、无忠义殉国,只剩举国苟且、人心崩塌、众生贪鄙、全员趋利,从头到尾尽是荒唐与寒凉。
君王临危怯懦、毫无殉国之志、无力守护社稷;百官临难背主、全无忠义之心、只顾自身前程;宦官趁乱私逃、苟求活命、毫无感恩之心;权贵惜财惜命、弃民弃国、自私凉薄。偌大一个传承一十七年、坐拥中原正统、版图辽阔的王朝,覆灭之际,朝堂无一人死谏、宗室无一人殉国、军中无一人死战,满朝文武尽数趋炎附势、苟且偷生、静待改朝换代,何其可悲、何其荒唐。
第三日午后,漫天风雪骤然停歇、天光破云而出,惨白日光洒落破败城郭。
唐军准时发起总攻,震天战鼓骤然响彻四野、震荡天地,云梯尽数架上城墙、铁骑列阵蓄势待发,将士们奋勇争先、踏城而上、浴血攻城。短短一个时辰,汴梁外城率先攻破、内城随即失守,守城禁军彻底丧失战意、尽数弃械投降、四散奔逃,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中原帝都雄城,彻底宣告陷落。
城破兵入、帝都沦陷,宫城深处终于传来末代帝王的最终结局。
后梁末帝朱友贞,在位整整十年,恭谨勤勉、节俭克己、不近声色、不事奢靡,绝非暴虐昏庸之主。奈何生性优柔寡断、耳根软弱、驭下失度、识人不明,亲奸佞、远贤臣,空有守国之心、无有驭世之才,最终落得朝堂崩坏、疆土日削、大厦倾颓的绝境。此刻孤城沦陷、大势已去,他伫立空荡荡的仁寿殿中,望着满目狼藉的深宫、四散逃窜的宫人、分崩离析的社稷,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他深知乱世俘君从无善终,不愿沦为唐军阶下囚、受辱于人、遗笑天下,最终含泪命亲信侍卫持刀弑己,以身殉国、保全帝王最后一丝体面。历经太祖、郢王、末帝三主,存续一十七年的后梁王朝,至此彻底覆灭、烟消云散,中原正统彻底易主。
帝王殉国、王朝覆灭的消息飞速传遍两军、响彻整座汴梁城。可预想中的举国悲恸、朝野哀戚、万民落泪全然未现,整座帝都只剩死寂的慌乱、仓皇的逃窜、伺机而动的投机算计。
那些往日在朝堂之上、奏章之中,日日高呼感念君恩、誓死效忠大梁的文武百官,听闻帝王自尽、社稷倾覆,无一人披麻戴孝、无一人恸哭哀悼、无一人感念十年君恩。所有人第一时间整理冠带、清扫府门、沐浴更衣,成群结队列队于御街两侧,翘首以盼新主入城,争相归顺新朝、求取新禄、保全前程,昨日君臣情义尽数抛诸脑后。
乱世官场的荒唐凉薄、人心势利,莫过于此。
当日傍晚,残阳如血,赤红霞光漫天铺展,染红连绵宫阙、映照十里御街,为覆灭的大梁王朝镀上最后一层悲壮血色。
李存勖一身银白亮甲、腰悬七宝佩剑、身姿英挺如松,在万千玄甲铁骑的层层簇拥之下,策马缓缓踏入汴梁正门。数十年隐忍蓄力、数年血战征伐、无数次绝境翻盘,今日终于踏平中原、入主帝都、问鼎天下,完成了父辈毕生未竟的霸业。
铁骑过处,街巷两侧数以百计的后梁旧臣尽数伏地跪拜、山呼万岁,叩首之声连绵成片,人人神色恭谨、极尽谄媚卑微,全然忘却昨日食梁俸禄、受梁爵禄、承梁君恩。乱世臣子,朝事梁、暮事唐,君恩轻薄如纸、富贵重于山河,所谓气节忠义,早已被数十年乱世烽烟冲刷殆尽、荡然无存。
冯道一身清雅青色文职官袍,随幕府核心文武队列缓步入城,踏足汴梁宽阔恢弘的青石御道。脚下是帝都千年规制的御路,平整宽阔、威严厚重;两侧是连绵巍峨的宫阙殿宇、朱门画栋、飞檐斗拱,尽存盛唐遗留的恢弘规制与皇家气象,比起太原幕府的简陋规制,壮阔百倍、威严千倍、华贵万倍。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真正踏入天下中枢、帝王皇城,第一次近距离直面中原正统的朝堂气象。
目光所及,宫墙高耸、殿宇巍峨、仪仗森严、市井规整,处处皆是皇家威仪、帝都繁华。可细细观之,繁华皮囊之下尽是腐朽乱象:宽阔街道散落着逃窜百姓的杂物、废弃的兵刃、尚未清理的血色痕迹;恢弘宫阙之内,掩不住常年奢靡怠政、权争倾轧、内耗不止的破败气息;跪拜的百官看似恭顺谦卑,眼底藏不住趋炎附势、投机苟且的鄙凉本心。盛大威仪是表象,人心溃烂是内里。
冯道默然随行、静静观望、不动声色,将这座亡国帝都的繁华与破败、庄严与荒诞、秩序与乱象、盛景与残局,尽数收入眼底、沉藏于心,默默体悟着王朝兴亡、世道轮回的深刻重量。
入城之后,李存勖深知乱世立政、安民为先,当即连发数道军令,严令三军整肃军纪、封禁宫城、安抚市井百姓、严禁军士劫掠扰民、禁止肆意杀戮。雷霆政令之下,短短一日,汴梁便从亡国的混乱仓皇、人心浮动中稳住秩序,市井重归安稳、百姓免于流离惊惧,展现出新主极强的控局能力。
乱世纷争,从来都是强者为王、胜者为正统。兵戈所得、实力所归,便是天下公理、社稷正统。
次年正月,春和景明、冰雪消融、万象更新,李存勖择良辰吉日,于汴梁南郊筑天坛、祭天地、祀社稷,昭告四海、宣告立国登基。因李氏家族世代承袭唐室爵位、以匡复大唐为毕生旗号,为承续正统、收拢天下人心,遂定国号为“唐”,史称后唐,改元同光,定都汴梁,自居大唐正统传人,延续盛唐礼法、承接天下道统。
大唐覆灭一十七年,天下分裂、诸侯割据、战乱不休,此刻终于有新朝高举唐室大旗、重整中原秩序,四海百姓、朝野士人皆盼万象更新、乱世终结、山河安定。
新朝肇建、社稷初立,万事维新,立国首务便是整顿朝堂、核定官制、封赏功臣、录用贤才、安抚旧臣、清算奸佞、稳固天下社稷。一时间,汴梁朝堂风起云涌、人事更迭、新旧交替、格局重塑。太原随征的河东旧臣、百战武将、幕府文臣,尽数凭从龙之功跻身新朝核心、执掌中枢权柄;归顺投诚的后梁旧臣、地方藩镇、朝野贤才,量才录用、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昔日祸乱后梁朝堂、恶名昭著的佞臣、宦官奸党、祸朝之徒,尽数被罢黜追责、清算治罪、逐出朝堂、永不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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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封赏大开、官位空缺无数、人人皆有晋升之机,满朝文武、大小官吏人人翘首以盼、人心躁动不止,整个汴梁朝野都陷入追名逐利、争功求官、攀附高升的喧嚣浪潮之中,无人不渴望借新朝新气象,博取一世荣华、终身权位。
而冯道的仕途,也在这场王朝更迭、新朝立国的大变局中,迎来了脱胎换骨、扶摇直上的惊天跃升。
自投身太原幕府、追随李存勖以来,冯道素来低调隐忍、踏实履职、沉稳做事,不争功名、不结派系、不慕权贵、不攀附君。数次朝堂危局、君臣裂隙、乱世纷争,皆是他孤身斡旋、化解危局、保全大局、稳固朝堂的结果。随军征伐、平定河北、合围汴梁的全程,他贴身随侍中军、执掌全军机要文书、统筹所有军政文案、细致记录战事得失、草拟开国诏令典章,勤勉尽责、缜密稳妥、事无巨细、从无疏漏,居功至伟却始终淡然自持、从不张扬夸耀。数年积淀,他的实干能力、清正品行、通透心性、大局格局,早已深深烙印在李存勖心中,赢得帝王毫无保留的绝对信任。
新朝论功行赏、核定人事、升迁百官之际,李存勖力排众议、破格提拔,一纸御旨,擢升冯道为中书舍人、户部侍郎,一身兼两职,身列中枢、手握实权。
中书舍人,掌皇宫机密诏令、草拟天子圣旨、参预中枢机要、近身侍奉帝王左右,是天子近臣、朝堂清要,位列中枢文职核心,日日伴君、参议国事、浸润权力中心;户部侍郎,掌天下户籍田亩、赋税钱粮、粮仓储备、国家财政、民生庶务,位列六部高层、手握实打实的天下实权,关乎国计民生、社稷根基。
两职兼任,品阶虽非朝堂顶尖,却是实打实的中枢近臣、朝堂高层、实权重臣。自此,冯道彻底告别藩镇幕府底层文职的卑微身份,一跃踏入天下中央朝堂、跻身新朝权力核心圈层,正式登上五代乱世的顶级政治舞台,从边陲寒门小吏,蜕变为中原王朝举足轻重的朝堂重臣。
升迁诏令传出,满朝文武哗然震惊、人心震动。
朝野上下无人不诧异,这个出身河北寒门、无世家根基撑腰、无朝堂人脉铺垫、无沙场军功傍身的年轻文士,入幕不过短短数年,便能一路扶摇直上、骤登高位,一举超越无数老牌幕府幕僚、世家勋贵子弟、百战开国功臣,身居中枢要职、手握朝堂实权、近身伴君参政,这般晋升速度,在新朝开国百官之中,堪称独一无二、绝无仅有。
一时间,汴梁朝野无人不知冯道之名。有人满心艳羡,叹其年少得志、圣眷浓厚、前程无量;有人暗自嫉妒,恨其平地青云、破格高升、际遇绝佳;有人静静观望,揣测其心性本事、预判其朝堂立场;更有无数权贵勋臣、世家大佬、军中宿将,纷纷放下身段、主动示好、刻意拉拢、争相结交。
新朝初立、朝堂未定、派系未明、权力真空,正是结党营私、培植势力、抢占朝堂话语权的最佳时机。人人都想抢占先机,结交这位圣眷正浓、前途无量的新锐重臣,将其拉入自家派系阵营,为日后朝堂博弈、权争立足、家族兴盛铺路搭桥。
短短旬日之间,冯道新迁府邸门庭若市、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日日喧嚣。前朝遗留勋贵、六部尚书高官、禁军统兵将领、汴梁世家名流、地方藩镇特派使者,轮番登门拜访、送礼攀情、结交示好。有人送来金玉珍宝、奇玩古玩、稀世字画,价值连城;有人奉上临街豪宅、良田千亩、庄园别院,富贵滔天;有人当面许诺朝堂人脉、仕途提携、日后互持,极尽拉拢之能事。
所有人都笃定,这般年少登朝、骤得高位、圣眷滔天的新锐臣子,必然心骄气躁、贪图富贵、热衷权争,只需稍加拉拢馈赠,便可轻松收入麾下、为己所用。
可面对骤然降临的滔天富贵、无上权位、朝野追捧、万众瞩目,冯道始终心静如水、淡然自持,眼底无半分浮躁骄矜、忘本失度,于万丈繁华、极致荣光中守得一身清明本心。
初登中枢朝堂,他日日躬身入局、亲历朝政、细看百态,终于彻底看透五代朝堂根深蒂固、难以根除的深层弊病,心底愈发清醒通透、沉稳克制,不敢有半分松懈放纵。
后唐虽号承继大唐正统、重整朝纲、涤荡旧弊,却终究脱不开乱世藩镇的底色,后梁数十年的朝堂积弊、乱世陋习,大多沿袭未改、根深蒂固。登基之后的李存勖,日渐褪去早年驻守河东、征战沙场的沉稳勤勉、克己自律,坐稳帝王之位后,渐渐滋生骄奢享乐之心、沉溺安逸之念。他自幼偏爱音律戏曲、痴迷伶乐技艺,登基之后更是大肆宠幸伶人、纵容伶官干政,日渐疏于朝政、怠于理政,终日沉溺声色娱戏,荒废治国大业。朝堂之上,被新朝清算打压的宦官势力暗中蛰伏、悄然复起,依附帝王喜好、蛊惑君心、暗中干预朝政、结交权贵、私结圈子、暗流涌动;文武派系对立依旧尖锐,百战武将恃功自傲、骄纵跋扈、轻视文臣、藐视礼法,文臣趋炎附势、结党营私、相互倾轧、争权夺利;满朝百官大多沿袭乱世陋习,唯利是图、见风使舵、阿谀奉承、毫无气节,人人只思升官发财、保全自家富贵,无人真心挂念苍生社稷、家国大义、天下安定。
看似万象更新、正统重启、山河安定的新朝朝堂,实则依旧弊病丛生、乱象暗藏、暗流汹涌,与覆灭的后梁并无本质区别。不过是换了一位君主、改了一个国号、换了一批权贵,乱世权争、人心贪鄙、朝堂腐朽的内核,分毫未变。
身处汴梁中枢这片浮华喧嚣、权欲滔天、人心诡谲的名利场,冯道始终守住寒门本心、不改素士本色。
他身居中枢高位、手握机要实权、深得帝王亲信倚重,却依旧简朴自律、清俭自持。府邸不求奢华壮阔、器物不求珍稀贵重、衣食不求奢靡精致,日常起居依旧素净简约、朴素如初,与寒门之时别无二致。每日入朝履职,勤勉谨慎、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从不懈怠,细心处理中枢机密诏令、规整朝堂文书、梳理户部钱粮户籍、核定各地赋税灾情、规整民生吏治,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周全、公正公允、不偏不倚。
面对各路权贵的重金示好、刻意拉拢、派系邀约、人情攀附,他尽数婉言谢绝、淡然推辞、分寸得当。不结党、不营私、不攀附权贵、不依附派系、不贪财利、不逐虚名,既不投靠军功赫赫的武将派系,也不靠拢根基深厚的朝堂勋贵,更不亲近惑主乱政的伶官宦官势力。始终保持中立公允、清正独立的立身姿态,只忠于朝堂社稷、忠于天下民生、忠于本心良知,绝不沦为任何派系争权夺利的附庸棋子。
有交好的同僚私下劝他,新朝初立、朝堂未定、派系林立、人心复杂,孤身中立无异于四面树敌、孤立无援,迟早会被朝堂浪潮裹挟淘汰、沦为权力牺牲品,不如顺势依附一方权贵、借力上位、稳固自身前程,方能长久立足。
冯道听闻,只是淡然一笑,语气平和却立场坚定,通透道尽乱世为官的立身真谛:“为官者,立身靠本心、成事靠德行、立足靠公义,而非靠结党、靠依附、靠人脉。若本心端正、履职为公、行事清正,纵使无派系依托、无权贵扶持,亦可立身朝堂、安稳成事、不负社稷;若一心攀附、趋炎附势、依附权贵、舍弃本心,纵得一时滔天荣华、半生权位,终有树倒猢狲散、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之日。乱世仕途,稳胜于躁、正胜于利、久胜于快。”
一番话语,通透清醒、洞彻世事、直指本质,尽显他超然物外、守正立身、不随世俗浮沉的处世风骨与人生智慧。
李存勖将这一切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对冯道的信任与倚重愈发深厚、愈发纯粹。朝堂议事、百官纷争之际,唯有冯道之言公允中正、不偏不倚、务实可行、顾全大局、心系社稷,从不结党营私、从不趋炎附势。
李存勖亦是看在眼里、记在心底,对冯道愈发信任倚重、格外赏识。朝堂之上,但凡机密诏令、民生大政、财政核定、人事微调,必先问询冯道意见;朝野议事、百官纷争之际,唯独冯道之言公允中正、不偏不倚、务实可行、顾全大局,屡屡被帝王采纳推行。
冯道的仕途,至此抵达人生首个巅峰。年少登朝、身居中枢、手握实权、圣眷浓厚、前程无量,是无数乱世士人毕生梦寐以求、终其一生难以企及的高度。
春风得意、仕途坦荡、前路光明,朝野追捧、权贵敬重、帝王亲信,无尽荣华富贵、滔天权势近在眼前。
可就在冯道稳居朝堂、深耕中枢、即将大展拳脚、践行济世初心之际,一封千里加急的家乡急报,骤然从河北景城飞驰至汴梁,硬生生打破了这场盛世荣华、似锦前程。
暮春时节,汴梁城春风和煦、繁花似锦、宫阙璀璨、市井繁华,一派升平盛景。
冯道刚刚结束一日朝堂议事,回归府邸,正伏案梳理户部民生台账、核定中原各地赋税灾情,打算趁新朝初立、制度初开,规整民生吏治、减免战乱苛税、安抚流离百姓,践行自己多年以来安民济世的初心。
府中侍从手持一封素色丧报,神色凝重、步履匆匆而入,跪地呈递:“大人,河北景城千里急报,家中……家中传来噩耗。”
冯道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墨笔悬于纸面,久久未曾落下。心底莫名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出身寒门、年少懂事、远离家乡、奔波乱世,常年游历藩镇、立身幕府、随军征伐,常年无暇归家、侍奉双亲,心中最大的牵挂,便是远在景城老家的年迈父亲冯良建。
这些年乱世漂泊、仕途辗转,他唯一的执念便是安稳立身、稳步成事,待时局安定、仕途稳固,便归乡侍奉、尽人子孝道,弥补多年离家的亏欠。
他缓缓抬手、接过急报,指尖微微发颤、心绪骤然紧绷。拆开素纸,寥寥数语,字字如针、刺人心扉。
父冯良建,年迈体衰、久病缠绵,于本月病逝于景城故里,家中宗族盼其速归,主持丧事、守制尽孝。
短短一行文字,瞬间击溃了冯道所有的沉稳从容、通透淡然。
他端坐案前,身形骤然僵住,眼底的清明沉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茫然、悲恸、愧疚与酸涩。手中墨笔悄然滑落、坠于案上,墨汁晕染开来,模糊了案前规整的台账文字,一如他此刻彻底纷乱破碎的心绪。
半生漂泊、乱世浮沉、寒窗苦读、仕途奔波,他历经烽火狼烟、看尽山河疮痍、看透人心冷暖、熬尽岁月沧桑,早已练就一副宠辱不惊、临危不乱、万事不动于心的沉稳心性。朝堂危局、沙场血战、权争倾轧、生死考验,从未让他失态动容、心神溃散。
可唯独亲情孝道,是他此生最柔软、最愧疚、最无法释怀的软肋。
年少离家、寒窗自立,青年乱世漂泊、投身幕府、随军征战、辗转四方,数年以来,他为国尽忠、为职尽责、为苍生尽力,唯独亏欠家中、亏欠父亲、亏欠人子本分。
父亲年迈体弱、独居故里、久病缠身,他常年远在千里之外,未能朝夕侍奉、未能汤药尽孝、未能陪伴左右、未能承欢膝下。如今父亲骤然病逝,天人永隔,他身为人子,远在帝都、身居高位、坐拥荣华,却连最后一面都未能相见,连最后一程都未能相送。
无尽的愧疚、悔恨、悲恸,瞬间席卷全身、压垮心神。
案前繁花春色、窗外帝都繁华、手中中枢权位、眼前似锦前程,这一刻尽数变得虚无缥缈、毫无意义。
乱世仕途、功名富贵、权位荣华,终究是身外浮尘、过眼云烟。唯有亲情孝道、本心良知,是立身做人的根本、为人处世的根基。
可就在他仕途登顶、风华正茂、前程万里、人人艳羡之际,他骤然失去了尽孝尽悌、报恩双亲的所有机会。
冯道闭目良久,胸腔酸涩、眼底泛红,强行压下翻涌的悲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绪渐渐从崩溃纷乱中沉静下来,归于清醒决绝。
他熟读圣贤书,深谙礼法规制。乱世更迭,王朝更替,唯独孝道礼法从未断绝,始终是立身之本。
依照古礼、新朝规制,官员遭遇父母大丧,必须即刻辞官卸任、归乡守孝、丁忧三年,不得贪恋权位、隐匿丧情、违礼履职。
三年丁忧,于寻常官员而言,不过是暂别仕途、归乡守制、静待复起;可于此刻的冯道而言,却是一场无比艰难、极致拉扯的抉择。
如今的他,新朝新贵、圣眷正浓、身居中枢、手握实权、前路无量,正是扎根朝堂、深耕势力、践行济世初心、施展平生抱负的最佳时机。一旦辞官丁忧、归乡三年,远离朝堂中枢、脱离帝王视线、错失新政机遇、脱离权力核心,三年之后朝堂局势必然天翻地覆、人事尽数更迭,他数年打拼的仕途根基、朝堂地位、帝王信任,大概率尽数付诸东流、荡然无存。
乱世朝堂,风云变幻、人心凉薄、权争无情,三年空白,足以让一位新锐重臣彻底边缘化、泯然众人。
一边是极致璀璨、唾手可得的半生荣华、朝堂权位、济世抱负、千古功名;一边是为人子立身之本、圣贤礼法、孝道本心、毕生亏欠。
忠与孝、功与德、利与义、前程与本心,极致拉扯、两难抉择。
无数身处他这般地位的权贵朝臣,逢此局面,大多会想方设法、隐匿丧情、拖延不报、求旨夺情,以军国大事为借口、以朝堂要务为托词,拒绝丁忧、留守中枢、保住权位,不肯舍弃半生打拼的锦绣前程。
可冯道心底,从未有过半分犹豫迟疑。权位可再立、前程可再拼,可孝道不可逆、本心不可失、良知不可弃。若无孝悌立身、若无本心守底,纵使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富贵滔天,也不过是忘本失德、趋利忘义之徒,纵使建功立业,亦无半分风骨德行。
富贵不改本心、仕途不丢底线、高位不忘人伦,这是他乱世立身、行世济世的根本准则。
他缓缓睁眼,眼底悲恸渐敛,只剩一片澄澈坚定、沉静决绝。
当即执笔伏案,挥毫写下辞官丁忧奏疏,字字恳切、句句坦诚,详述父丧实情、自陈丁忧之志,恳请陛下准许辞官卸任、归乡守孝、尽人子本分。无论朝堂前程如何、仕途得失如何、未来浮沉如何,他执意弃官归乡、守制尽孝。
可冯道尚且未曾将奏疏送入宫中,第二道千里急报再度飞驰抵达汴梁,来自河北州县的灾情急报,彻底为他的归乡之路,蒙上了一层无尽阴霾、埋下了滔天危机。
河北全境***!
连年战乱、兵役繁重、田地荒芜、颗粒无收,叠加开春旱蝗、天灾频发,河北诸州草木尽枯、粮米绝收、物价飞涨、饿殍遍野、流民四起、人相食。
而他的故乡景城,正是此次饥荒最严重、灾情最惨烈、百姓最困苦的核心之地。
一边是父丧归葬、丁忧守制、必须返乡的人子天职;一边是故乡浩劫、饥荒遍野、苍生流离、亟待安抚的乱世残局。
冯道执笔之手骤然停驻,抬眸望向北方苍茫天际,眼底深沉如水、心绪千回百转。
锦绣朝堂、无上荣华、半生功业,尽数抛于身后。
前路茫茫、故土灾荒、苍生待救、白事缠身,一场无人能料、步步荆棘的三年丁忧之路,正静静等候着这位初登朝堂、巅峰落职的五朝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