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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岩预判了段景林会从拐角来,段景林预判了方岩的预判。”
他拍了拍方岩的肩膀。
方岩站在楼梯顶部的平台上,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不完全是懊恼,更多的是一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打败之后的复杂的尴尬,像是自己做了充足的准备却被人用一个简单的动作全部瓦解了。
他把枪挂在肩上,低着头从楼梯上走下来。
段景林跟在他后面,没有拍他的背说“没事”,也没有跟他解释自己是怎么想到那个敲墙的点子的。
段景林只是跟在他后面走着,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平静。
常小北在后面看着这一切。
他在脑子里把段景林的整个动作拆了一遍——从他在第四级台阶停下来听声音,到他在拐角处切角找到方岩的位置,到他退后三级台阶敲墙,到他从拐角的另一侧切上去。
每一步都是冷静的,每一步都是有意识的,每一步都是在收集信息、处理信息、利用信息。
段景林不是在跟方岩比谁更快,他在跟方岩比谁更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这就是秦渊一直在教的东西。
不是在训练场上重复一个动作一千遍直到肌肉记住它——肌肉记忆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一种更抽象的、更难量化的能力:理解对手的思维。
知道对手在哪里,知道对手在预判什么,然后利用那个预判。
秦渊在沼泽入口拔掉那十七个传感器的时候,利用的是敌人注意力的方向——所有人都在看沼泽,没人在看身后。
秦渊在干草地伏击的时候,利用的是敌人对火力方向的本能反应——正面打响,敌人全部转向正面,侧翼的火力点就变成了致命的。
这些打法从技术层面来说都不复杂,复杂的是在它们被执行之前,在秦渊的大脑里已经完成的那一步——他想在了对手的前面。
常小北在那个瞬间明白了一件事:秦渊不是在训练他们成为更快的人,是在训练他们成为更早的人。
更早发现,更早判断,更早决策,更早动手。
快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原因是早。
下午的训练持续到四点。
楼梯攻防练完之后,秦渊让所有人去跑了一个五公里。
不是在平地上跑,是绕着营地外围的丘陵地带跑,地形包括硬土路、碎石坡、干涸的河床和一段大概三百米的软沙地。
五公里跑完之后回训练场,接着练拐角处理的分解动作——在L形、T形、十字形的图形上反复切拐角,练到后面,常小北的小腿在发抖,膝盖在弯到一定角度之后会自动弹直,不是因为他在用力伸腿,是肌肉在过度疲劳之后产生的自主收缩。
他的汗从额头流到下巴,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滴在脚下的水泥地上。
水泥地上已经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不是他一个人的,是整个队伍所有人的汗在同一个区域滴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水渍,忽然觉得那很像一幅地图——一片形状不规则的深色区域,边缘在缓慢地往外扩展,每一次有新的汗滴滴进去,边缘就会往外多长一小段。
晚饭他没有吃太多。
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太累了之后胃口的反应变慢了。
他强迫自己吃了半盘米饭和一份炒青菜,又灌了一碗蛋花汤,然后靠在食堂的椅子上闭了大概十分钟眼睛。
十分钟里他没有睡着,意识是清醒的,但身体的重量全部交给了椅子,他感觉到椅子的硬塑料在支撑着他的脊椎,感觉到臀大肌在座位上摊开,感觉到小腿的肌肉在一跳一跳地抽搐,抽搐的频率很低,大概每两三秒跳一次,像皮肤下面有一只很小的心跳在跳动。
晚上七点,训练又开始了。
这次是理论课。
秦渊把所有人叫到活动室,活动室的墙上挂着一块幕布,幕布上正在投影一张卫星地图。
地图上显示的是一个城市的一部分,建筑物密集,街道狭窄,有一条主路从城市中间穿过,主路两边是迷宫一样的小巷和死胡同。
“演习地点。”秦渊用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位于北安普敦郡的英国陆军训练设施,代号SENTA。
这个模拟城镇是英国陆军专门用来训练城市巷战的场地,占地面积大概两平方公里,建筑物数量超过三百栋,包括住宅楼、工业仓库、学校、医院、市政厅和一个地下交通枢纽。
建筑风格是典型的英国中部城镇——红砖外墙,坡屋顶,烟囱,带前花园和后院的联排住宅。
街道宽度最窄的地方只有三米,最宽的主路也不过十二米。
建筑物内部的结构是真实的,不是模拟的——有真实的楼梯、真实的房间、真实的地板和天花板。”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换成了一张街景照片。
照片是从街道的中间拍的,两边的建筑物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上装着木制的百叶窗,百叶窗的叶片是关闭的,看不到室内的情况。
街道的路面是石板铺的,石板的表面被车辆反复碾压之后磨得很光滑,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种灰白色的、刺眼的光。
照片的右上角,一栋三层楼的屋顶上,立着一根电视天线,天线的基座上落着一只鸽子,鸽子的轮廓在逆光里是黑色的。
“漂亮吗?”秦渊说。
没有人回答。
不是因为不觉得漂亮,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漂亮的地方是他们的下一个战场。
漂亮和危险在军人的词典里从来都是近义词。
“漂亮也没用。”秦渊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完全不同的照片——同一个地点,从无人机的俯瞰角度拍的。
在热成像画面里,建筑物变成了灰色的方块,街道变成了深色的线条,而建筑物内部的每一个人的身体都是一团白色的、发光的、无法隐藏的亮斑。
“英军会在演习中大量使用无人机。
不只是侦察无人机,还有攻击无人机。
攻击无人机挂载激光发射器,能在你们头顶盘旋的同时锁定你们头盔上的感应条。
被无人机命中和被地面人员命中是一样的——两次命中判定阵亡。
你们躲得了地面的敌人,躲不了天上的眼睛。
你在建筑物里面,热成像能看到你的热源。
你在建筑物外面,光学镜头能看到你的身影。
你在巷子里跑,无人机的跟踪算法能预测你的移动路线,提前飞到你的前面等着你。”
他把遥控器放在讲台上,双手撑在讲台的边缘。
“所以这次的训练不光是要练CQB基础,还要练科技对抗。
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的CQB训练不变,每天下午增加两个课目——无人机侦查与反侦查,热成像隐蔽。
反侦查的意思是——你要学会怎么让自己不被无人机看到,不被热成像捕捉到。
方法包括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利用地下通道、利用热遮蔽材料、利用环境热源干扰热成像的信号。
你在城市的废墟里看到一堆燃烧的垃圾,那不是垃圾,那是你的朋友——它能给你的热源信号叠加一层噪点,让无人机操作员分不清那是一个人还是一堆垃圾。”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活动室里的每一个人。
“有谁玩过无人机?”
四五只手举起来了。
都是年轻的士兵,有一个举手的士兵坐在后排,脸上有一种被老师点名之后的紧张和兴奋混合的表情,手举得很高,胳膊肘几乎和肩膀平齐。
秦渊看着那个举手最高的士兵。
“你,叫什么?”
“报告,我叫刘子豪。”
“你玩过什么无人机?”
“大疆的,DJIMini2和Air2S。
玩了一年多,主要是航拍,拍过山区的日出和海岸线的日落,还有一些城市建筑的鸟瞰。”
“飞过最远的多远?”
“两公里多一点,图传信号开始断了就没敢继续飞。”
秦渊点了头。
他把激光笔拿起来,指着刘子豪。
“从现在开始,你是蓝军的无人机操作员。
你的任务是——在每天下午的反侦查训练中,用你手里的无人机找到红方藏起来的人。
红方的人会藏在训练场周围的各种地形和建筑物里,用一切你能想到的办法让自己不被热成像发现。
你的任务就是找到他们。
你找到了,他们就输了。
你找不到,你就输了。
你是蓝军的第一道眼睛。”
刘子豪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那光亮又迅速收敛了,变成了一个更沉的东西——是责任。
秦渊把一个具体任务交给他的时候,不管这个任务是正式的演习任务还是日常训练的临时安排,那个任务都会立刻变得有重量。
不是因为秦渊施加了压力,而是因为秦渊说话的方式——他从来不把任务说成是“试试看”或者“尽量做”,他把任务说成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好像你已经完成了它,只是在等待时间验证。
“其他人,”秦渊说,“想办法让刘子豪找不到你们。
明天下午,训练场方圆一平方公里之内,随便你们怎么藏。
唯一的限制是不能跑出划定范围,不能破坏装备,不能使用明火以外的方式制造烟雾——明火也不行。
你们可以利用地形、建筑、水域、植被、地下设施。
可以用任何你能找到的东西来遮蔽热源信号——泥土、树叶、水、金属板、热反射毯、甚至你自己的尿。
如果你觉得尿有用的话。”
最后一句话让活动室里响起了一阵很轻的、压抑着的笑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秦渊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本身就有一种让人放松下来的效果——他不板着脸训人,他用最正常的语调说最不正常的战术技巧,好像用尿来遮蔽热源信号就像用筷子吃饭一样自然。
常小北坐在活动室的第三排,他的旁边是周锐。
周锐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东西,不是文字,是一张草图。
常小北偏过头去看了一眼,看到周锐在画一个建筑的剖面图,标注了通风管道的位置、地下室的入口、天花板检修口的尺寸。
他画得很细,用直尺量过每一条线的比例,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尺寸数字——0.8m×0.6m,检修口;1.2m×2.0m,地下室入口。
“你在画什么?”常小北小声问。
“明天藏的地方。”周锐头也没抬,“我下午趁休息的时候去看了一眼营地北边的那栋废弃锅炉房。
锅炉房有两层,地上部分是一个大空间,中间有一个废弃的锅炉。
地下有一个煤仓,煤仓的入口是地板上一个大概一米二乘两米的方洞。
煤仓里有一层碎煤渣,厚度大概十公分。
煤渣的隔热性能很好,人躺在煤渣里面,身体的热源会被煤渣吸收掉一部分。
煤仓上面是锅炉,锅炉是金属的,白天被太阳晒热了之后会有热辐射残留。
热成像看到锅炉房的时候,锅炉的热源信号会覆盖煤仓入口位置的热源信号,形成一个重叠的热影。”
他把笔放下,看着常小北。
“你觉得能行吗?”
常小北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大概五秒。
草图画得并不好看,线条有些歪,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很清楚——利用环境热源掩盖人体热源,利用隔热材料减少热信号传导,利用建筑物原有的热影遮蔽藏身位置。
这个方案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周锐在实地观察之后,结合秦渊讲的热成像原理,自己推导出来的。
“能行。”常小北说,“但你得考虑一个问题——刘子豪飞的不只是热成像。
他还有光学镜头。
如果他用光学镜头仔细看锅炉房的屋顶和墙壁,可能会发现煤仓入口的方洞被人动过。
入口周围的煤渣会被你踢散,地面上的脚印会暴露你进去的路线。
你要把进入的痕迹也处理掉。”
周锐愣了一下,然后用铅笔的橡皮头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对,痕迹。
我忘了这个。”
他把草图翻到背面,在背面写下了几个字:处理入口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