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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唐生智没来(第1/2页)
五月的衢州,雨水多了起来。雨打在师部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顺着石缝流进泥土里。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沈碧瑶从外面进来,收下雨伞靠在门边,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她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最近几天的军政部通报翻看。
这些通报她以前是不看的。但最近半个月,陈东征每天都要翻一遍。他翻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完之后把通报放在桌角,第二天又拿起来看一遍。沈碧瑶知道他嘴里不提,心里却一刻不曾放下。他在等南京的消息。
“别看了。”沈碧瑶把通报从他手里抽走。“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陈东征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
“你在等唐生智的命令?”沈碧瑶看着他,声音不大。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等南京的命令。”
沈碧瑶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想起在金华那夜,陈诚在书房里对陈东征说的那些话,想起陈诚说“无论谁来找你,无论什么名义,绝对不能答应去南京”,想起陈诚说“就算委员长发来了电令,你也给我骑马摔下来”。陈东征答应得很干脆,但她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叔叔不是说了不能去吗?”沈碧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急。
“我知道。”陈东征看着窗外的雨。“但我心里过不去。南京的百姓怎么办?”
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去守南京,能守住吗?”
陈东征沉默了。他想起金山卫,想起那三个月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想起那一万两千条命。金山卫只是一个旅的防线,背后是沪杭铁路。南京是一座城,几倍于金山卫的周长,几十倍于金山卫的百姓。他守得住一个小阵地,守不住一座大城。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碧瑶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叔叔说得对,你活着比死在南京更有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救了沪杭铁路上的几十万大军。你要是死在南京,谁来救浙江的百姓?谁来带这个师?”
陈东征没有说话,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想起南京的街道,那些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街道。中华门、秦淮河、中山陵。他想起那些黑白照片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他救不了那些人,他早就知道。但从陈诚嘴里亲口说出来,从沈碧瑶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碗。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等吧。”他说。“看看等来的是什么。”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打在远处营房的瓦顶上。整个衢州城被雨幕笼罩着,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陈东征每天还是翻军政部的通报,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完之后叠好放进抽屉里。通报上没有南京的消息,没有唐生智的调令,连关于南京防守的任何文字都没有。仿佛南京是一座不存在的城市,仿佛那里不会打仗,也不会死人。
王德福有一次送文件进来,看到陈东征又在翻通报,忍不住说了一句:“师座,武汉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
“说。”
“唐生智的调令没有发。听说是陈长官在中间挡了。具体怎么挡的,不清楚。反正没有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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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福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陈东征拿着军队通报,没有翻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唐生智没来。是叔叔替他挡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羞耻。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本上写了这几行字。他写完之后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的,是车马劳顿后握笔不稳的迹象,还是心里不踏实?他说不准,索性不去想了。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雨停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营房里有士兵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沈碧瑶正坐在卧室的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看。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等的东西已经有了结果。
“没来?”她把杂志放下。
“没来。叔叔替我挡了。”
沈碧瑶看着他。“你很难过?”
陈东征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去南京,又怕去南京。我想救那些人,又知道救不了。现在不用去了,我应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慢慢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你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你觉得别人替你做了决定。你叔叔挡了唐生智,是为了让你活着。但你的心里,总觉得欠了南京什么。欠了那些百姓什么。”
陈东征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陈东征,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金山卫你守住了,沪杭铁路你保住了。你救了几十万人,不是几个人,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沈碧瑶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人里面,也有南京人。也有从南京撤下来的部队。你已经救过他们了。”
陈东征把沈碧瑶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窗外月光如水。他不知道陈诚是怎样在军政部、在蒋介石面前替他把这件事情挡下来的。唐生智点名要人,委员长没有明确表态,这中间但凡有一丝缝隙,唐生智就会派人直接到衢州来搬兵。但一切都没有发生。唐生智没派人来,南京没有电报来,没有调令,没有公函,甚至没有一封私人的信函。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被提上过日程,好像唐生智从来没有开过那个口。不可能,是陈诚把那道门封死了。
他从沈碧瑶肩上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看了一眼远处黑魆魆的营区。
部队还在那里。他们还在训练、写信、等炮弹、练射击。他还在这里,没有去南京。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他的师还在,他的兵还在。他还能做很多事,还能救很多人。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召集了各旅长团长开了一个短会。他站在地图前,指着浙江与安徽交界处那些标注着日军据点的红色标记,说了几句关于夏季反攻的初步构想。赵猛听得专注,刘长富偶尔提问,陈国栋在本子上记录,方志远在计算炮兵射程。一切如常。
散会后,陈东征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沈碧瑶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没有问他再看什么。她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标着“南京”的小圆圈,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转身走了出去。陈东征低下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转回头,继续看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