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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阴的分身在同一时间、不同方向散开,又在预定的坐标重新汇聚。几道苍白色的光点从黑暗中先后亮起,彼此靠近,最终合而为一。
花阴的本体从光中走出,白发如雪,白布蒙眼,归墟领域重新撑开,将赫克托、作家、阿九和占卜家一并笼罩在内。
几个人身上还缠着花阴的荆棘藤蔓,那是刚才撤退时来不及解开的。花阴抬手藤蔓轻轻松开,缩回他的掌心。
赫克托的脸色很不好看。不是被吓的,是憋屈。他活了这么多年,从通明协会分裂到商海沉浮,从异族战场到死亡界海,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拖着跑。
但他没说什么,因为花阴是对的。刚才那个不是画家,是死海。如果他冲上去,现在已经被死亡界海吞了。
作家的脸色更白一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手指攥着笔记本。她差点就扑上去了,她差点就抱住那个假的画家。如果不是花阴拉住她,她现在已经在那片黑水里挣扎了。
占卜家缩在后面,手里握着塔罗牌,牌面上有水渍——不是死亡界海的水,是他的手汗。他看了看花阴,又看了看那片无边的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还要走多久?”
没有人回答。
花阴没有停,他继续向前。归墟领域的光芒在黑暗中像一盏孤灯,照亮前方不到百米的距离。
领域之外,是黏稠的、翻涌的黑色海水,它们在领域的边缘缓慢蠕动,像无数只想要伸进来又不敢的手。走了不知多久,花阴又停了下来。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前。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前方有东西。这一次,不是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是一种更具体的、更接近的、像一个人站在那里。
赫克托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作家的灵力已经在指尖凝聚,阿九的长刀微微出鞘,占卜家把塔罗牌夹在指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片黑暗,盯着那些正在翻涌的黑水。他们以为死海又来了。
黑暗裂开了。不是被风刃斩开的,是被光撑开的。那些光不是花阴的苍白色,不是死海的暗紫色,是彩色的——水墨的青,油彩的金,水彩的粉,素描的灰。那些光交织在一起,像一扇正在缓缓推开的彩色玻璃窗。
光越来越亮,黑暗被逼退,领域之外的黑色海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露出了一大片空旷的海面。
无数画卷从光中飞出,在空气中展开,像一面面巨大的屏风,将五人包裹其中。画上有山,有水,有人,有花,有鸟,有鱼。那些画不是静止的,它们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像风吹过画纸的沙沙声。
画上的人物在动,水在流,花在开,鸟在飞。一幅画里,一个穿白色衣裙的女人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暖暖的光。
赫克托看着那幅画,手指僵住了。他认识那个女人的脸。那是画家的妻子,已经死去数百年的人。
画展开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陈旧的双排扣西装,灰色的,布料磨得发亮,袖口有几处开线。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边脸。
他的步伐不快,但很稳,皮鞋踩在黑色的水面上,没有声音。和死海伪装的那个一模一样,但有一处不同——他的身边,那些画卷不是死物,是活的。
画上的颜料在呼吸,画上的人物在眨眼,画上的花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
花阴没有动。他的风刃没有出手,迷蝶没有飞出,天火没有燃起,藤蔓也没有射出。他站在那里,归墟领域稳定地运转着,苍白色的光与那些画卷的色彩交汇在一起,没有冲突,没有排斥。
他看着那个人,窥探之眼在全力运转,穿透了那些画卷,穿透了那件旧西装,穿透了那张被帽檐遮住了半边的脸。
他没有看到黑水,没有看到符文,没有看到任何属于死海的东西。他看到了一个人,很瘦,很疲惫,眼窝深陷,颧骨很高,
嘴唇干裂,皮肤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死亡界海上空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灵力的光,是等了两百年的、快要熄灭的光。
花阴的手放了下来。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几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了。”
赫克托看着他,又看着那个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男人,嘴唇在发抖。作家的笔记本从手中滑落,落在地上,没有声音。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行一行,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被归墟领域的光芒映成了淡淡的银色。
“夏尔……夏尔……”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想走过去,腿却软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阿九扶住了她,没有说话,但他的长刀已经完全出鞘了,不是对准画家,是护在作家身前。
占卜家手里的塔罗牌散落了一地,他没有去捡。他看着那个穿旧西装的男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画家……”
画家停下脚步,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赫克托身上移到作家身上,从作家身上移到占卜家身上,从占卜家身上移到阿九身上,最后停在了花阴身上。
那个白发青年,白布蒙眼,白衣如雪,腰间插着一把匕首,周身的苍白色光芒安静而坚定。
画家看着花阴,忽然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住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赫克托,看着作家,看着占卜家,看着这些他认识了几百年的人。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这里不是死亡界海的最深处吗?死海怎么会让他们进来?
画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对。会不会又是死海的诡计?”
他后退了一步,身边的画卷猛地收拢,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将他护在中间。他的手里多了一支画笔,笔尖指着花阴的方向。
“你是谁?你们是谁?是死海让你们来的?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赫克托上前一步,想解释。画家的画笔一挥,一幅画在赫克托面前炸开,颜料飞溅,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屏障,隔开了两人。画家的声音有些急促。“别过来!先回答我的话!”
作家看着画家那张苍白的、布满戒备的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想说“夏尔,是我,是繁洛,你不认识我了吗?”但她张不开嘴,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眼泪在流,无声无息的。
占卜家蹲在地上,把散落的塔罗牌一张一张地捡起来。他的手在抖,牌捡起来又掉,掉了又捡。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他是真的。他是真的。他是真的……”他重复了三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花阴站在最前面,归墟领域还在运转,苍白色的光与那些画卷的色彩交织在一起。他看着画家那双灰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戒备,有不信任。但也有期待——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灯。他在等,等一个他愿意相信的理由。
花阴开口了,声音不大。“我不是死海的人。我是龙国白蝶。我身后的人,你认识。赫克托,资本家。繁洛,作家。西泽,占卜家。还有阿九,作家的亲侍。他们来找你。”他顿了一下。“他们说,该接你回家了。”
画家的手抖了一下。画笔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看着赫克托,看着作家,看着占卜家,看着那些他认识了几百年、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皱纹多了。赫克托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作家的眼角有了细纹,占卜家的背驼了。他们老了,但他们来了。来找他了。
画家的画笔缓缓放了下来。周围的画卷慢慢展开,露出他瘦削的、疲惫的、强撑了两百年的身体。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音节。
“赫克托……繁洛……西泽……”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赫克托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伸出手,抱住了画家。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再次消失。画家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画笔从他手中滑落,落在黑色的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浮在那里,像一叶小小的孤舟。作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占卜家终于把最后一张塔罗牌捡了起来。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地上,抱着那副牌,低着头,肩膀在抖。
阿九的长刀收回了鞘,他站在作家身后,看着那个被赫克托抱住的、瘦削的、苍白的男人。
花阴站在那里,归墟领域还在运转,苍白色的光还在照亮着这片黑暗。他看着那些抱在一起的人,看着那些流着泪的、笑着的、抖着的人。
他没有走过去,他不需要。他只需要站在那里,替他们撑开这片领域,替他们挡住那些还在虎视眈眈的黑色海水,替他们守住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