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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北面吹过来，把沐素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两个人隔着一道窄窄的空地坐着，月光落在中间，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河。宋禾把那壶酒又喝了一口，拧紧盖子，站起来。
“早点回去睡。明天还要上班。”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道别。
他转过身，朝瞭望台的台阶走去。走了两步，袖子被人拽住了。不是用力拽的，是那种轻轻的、手指攥着布料不放的拽。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别走。陪我坐坐。”沐素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禾站在那里，停了几秒。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叹了口气，但没有声音。他转过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来。沐素雪松开手，把手指缩回袖子里。她抱着手臂，看着远处那两轮紫月。
“宋禾，我们认识多久了？”
宋禾想了想。“六七年吧。从豫州分局。”
“是啊。”沐素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六七年了，那时候的你整天嬉皮笑脸的。”她顿了一下，“现在不笑了。”
宋禾没有接话。
沐素雪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棱角分明，颧骨比几年前高了，眼窝更深了。他比以前瘦了很多，衬衫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宋禾，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宋禾沉默了片刻，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的。他把酒壶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手指搭在壶盖上，轻轻摩挲着。
“没有想过。我们这种人，朝不保夕的，哪敢想什么未来。这个时代太残忍了，都在争。争资源，争财富，争着活下去。每一个觉醒者都是走在钢丝上的人，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所以都尽量活在当下，没人敢奢想未来。”
沐素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宋禾，你想过成家吗？想过去爱一个人吗？”
宋禾的手指在壶盖上停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想过。我当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从不奢望爱情，也不期待爱情。少年时孤苦无依的经历告诉我，人心难测，将自己的真心随便交给一个人，太冒险了。”
他顿了一下，“我不敢赌，也不愿意赌。我现在只想做好该做的事。花阴已经失踪很久了，还没有消息传来。虽然我不担心他会死，但还是免不了担心他会不会出事。”
沐素雪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宋禾，今天我家里来信了。又来催我相亲。”她顿了顿，“我不想去相亲，也不愿意去。我有喜欢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宋禾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沐小姐。你为什么非得盯着我呢？宋禾并非良配。当年的事，是宋禾年少荒唐，私心过甚。而且，你我身份差别，家境差别，都太过悬殊。你是世家贵女，宋禾连寒门都算不上。你不该对我产生青睐。”
沐素雪的双眼涌上了泪水，没有掉下来，含在眼眶里，亮晶晶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说出来了。
“可是，是你先招惹我的啊。”
宋禾的手指攥紧了酒壶，指节白得像骨头。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来，想走。
沐素雪伸出手，拽住了他的手臂，这一次不是轻轻拽的，是用力攥着的，指甲隔着衬衫嵌进他的皮肤里。
“宋禾，你就是个胆小鬼。”
宋禾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臂的手。那只手在抖，手指很凉。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苦的、像是咽不下去什么东西的弧度。
“你说的对。我是个胆小鬼。只有这样，才不会在失去时伤心欲绝。”
他抬起头，想把自己的手臂抽出来。沐素雪没有松手。她站起来，和他面对面站着，比他矮了半个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深陷的、从不笑的眼睛。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从眼角滑落，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宋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委屈、带着不甘、带着这么多年积攒下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一次撞击。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很用力，用力到他的后脑勺撞上了身后的石壁。他没有躲。
他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脸上扫过，痒痒的。他感觉到她的眼泪蹭在他脸上，温热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被什么东西咬破了，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像有人在他心上扎了一针。
血从嘴唇上渗出来，铁锈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沐素雪松开了他，退后了半步。
她的脸红了，耳根也红了，眼泪还在流。她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看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宋禾站在那里，背靠着石壁，一只手还被她攥着。他的嘴唇在流血，他没有擦。他的眼睛还闭着，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他把那些年少的、不敢想的、不敢要的、不敢承认的东西，全部压在心里最深处，压了这么多年，以为压死了。没有死，它们只是睡着了。
现在醒了，在他胸腔里乱撞，撞得他肋骨生疼。
他睁开眼睛，看着沐素雪。她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全是泪，嘴唇上沾着他的血。她不像平时那个冷静、从容、什么都看得通透的沐素雪。
她像一个受了委屈又不知道怎么说的姑娘。二十三岁的宋禾，站在二十八岁的沐素雪面前，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咬破自己的嘴唇。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豫州分局，她第一次叫他“宋大天才”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光。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嘲讽，后来才知道不是。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很凉，指腹粗糙，有老茧。她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不肯松开。
“宋禾。你还要当胆小鬼吗？”
宋禾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脸上，他没有躲。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很轻，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我再想想。”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清。
沐素雪笑了，眼泪还没干，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没有挣开，只是反过来握住了他的。
“想多久？”
宋禾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大，她的手小，十指交缠，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不知道。你别催。”
沐素雪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风还在吹，月亮还在天上挂着。他的肩膀很硬，硌得她脸颊疼。她没有动，她不想动。
宋禾站在那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后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的嘴唇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她。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宋禾。”
“嗯。”
“你以后不许再躲我了。”
宋禾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紫月悬在天边，月光照在瞭望台上，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石壁上，沙沙响。没有人想走，也没有人想说话。就这样待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