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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金猴奋起千钧棒
姜义静静地望著眼前这个早已陷入癫狂的妖人,神情平淡,不悲不喜。
他此刻,终于明白了。
那些喝下汤药的病患,为何一个个接连倒霉,厄运缠身。
原来,并非药性有异。
而是他们体内的气运,被这块早已被怨念污染的传国玉玺,生生抽走了。
一念成灾,万劫开端。
至于黑袍人口中所说的那些。
飞升天界也好,成就「厄部正神」也罢。
是真是假,姜义并无从知晓。
但他也并不在意。
因姜义很清楚,走到此时此刻,这些问题,已然不重要了。
那根金黄色的毫毛,在那神火之中,只是滴溜溜打个转,全无半分焦黑之相。
不生烟,不化炭。
倒有一缕缕清气,如那沁脾的甘泉,自毫毛中丝丝缕缕地冒将出来。
那清气也不张扬,所到之处,任你什么污秽瘴气,都如那见了滚汤的残雪,顷刻间便化得干干净净。
那黑袍的妖人兀自不肯死心,喉咙里发出一声败犬也似的嘶吼。
将那炼化了半辈子的本命毒元,混著心头精血,一并催发了出来!
霎时间,黑气暴涨,当中还夹杂著一股子猩红的血腥气,直冲得那地宫都晃了几晃。
那玉玺之上,本已快要散去的万千冤魂,得了这股邪力一激,竟又如回光返照般,重新凝出那一张张凄惨的面孔来。
这一搅和,直搅得阴风惨惨,鬼哭啾啾,仿佛那九幽地府,都搬到了这井底之下。
那缕清灵之气,原本不过温温吞吞,澄澈祥和,如晨曦微曛,不惊不扰。
可此刻,被那股污浊不堪的厄运之气一冲。
那沉睡于本源中的无上威严,终于被惊醒。
半空中,清气陡然倒卷,如风卷云涛。
霎时间,于虚无之中,凝出一尊猿猴法相。
影淡如烟,轮廓模糊,可那一站定,便似天地失色。
只因,他那双圆睁怒目的眼中,赫然燃起了两团烈日金焰,明明寂然无声,却似要将万古沉冤,一眼焚尽。
这洞府之中,本是鬼哭狼嚎之地,怨念不绝,此刻却竟齐齐失声,如万鬼噤口,跪伏于前。
那猴影肩头,也悄然浮现出一根横棒,古意森然,气势沉凝。
他不曾扬声,也不曾施法,只是将那棒子,往肩上一扬。
便似万岳齐压,诸天低头。
黑袍妖人只觉道心一震,神魂都似被震得轻颤,心口泛凉。
下一瞬。
那尊猿猴法相,擎起手中神铁,朝著这满天污秽,重重砸落!
无声。
无息。
可却像是,一棒砸在了这方天地的根骨之上,砸进了命数的缝隙里。
那缠绕黑袍人身的厄运黑气,那栖于玉玺之上的浊世怨气————
连一声哀鸣都未曾发出,便在这煌煌神威之下。
尽数崩解。
非是碎裂,亦非飘散,而是被一股至刚至阳、无可违逆的意志,从这天地间,生生地,抹除。
那漫天的黑气、怨念、毒元。
尽如九幽积尘,被那一棒横扫干净。
清气再转,朗朗流溢。
井底沉光不再,阴霾尽散,四下澄明。
仿佛顷刻之间,污秽尽去,天清地朗,玉宇澄辉。
姜义未动,只是低头看著那根毫毛,在火焰中化作最后一缕青烟。
像是卸下了什么,也像是在告别什么。
那黑袍人,原本已被那厄运黑气灌体而入,血肉翻涌。
几近,要异化成那传说中的神魔。
可此刻,伴随著那缕清灵之气,彻底地,洗净了这方天地。
他体内的那股子异力,也如那潮水一般,尽数地,退了出去。
整个人,竟又重新归于常态。
原本狰狞强悍的躯壳,此刻显得干瘦狼狈,宛如庙中破神,金粉剥落,只余空壳。
他呆立片刻,像是没能反应过来这骤变的因果。
而后,便骤然咬牙,眼珠猩红,仿佛血水漫灌。
「————逆贼!」
那声嘶吼,几近撕心裂肺,似是咬碎了喉骨吐出来的。
他疯了。
明明唾手可得的神位,明明就要吞尽天下气运————竟在顷刻之间,被一把火、一根猴毛烧了个干干净净。
如今,一身修为散如风,他眼中再无半点谋算,唯剩癫狂与恨意。
那兜帽之下,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住姜义,几欲滴血。
下一瞬,他身影猛扑而出,指爪如钩,便要将这搅乱他千秋大计的老者,生吞活剐。
而此时。
那根金黄的猴毛,已在阳火中,化作一缕青烟,飘然无迹。
姜义立于原地,身周炽焰亦随之黯淡几分。
毕竟,先前抵御疫虫,已是强弩之末。
又灼烧神物,更耗神魂精气。
他此刻,已然油尽灯枯,体内法力如掏空之灯,连步子都有些站不稳了。
黑袍人咆哮而来,杀机如浪。
可就在此刻。
那甬道尽头,幽光深处,忽有几道璀璨的精芒飞掠而至。
如流星破夜。
一道、两道、三道————寒光凛凛,裹著怒意与剑气。
破空声骤起,疾如雷火。
那黑袍人的身形,便猛地一顿。
空中几道光影已至他咫尺,势若惊鸿。
「妖孽受死!」
「还我师弟命来————!」
怒喝破空,符光如雨。
甬道深处,瞬时炸开一道光墙,火光、雷芒、罡风、咒语,如山呼海啸般蜂拥而至。
将那原本还带著些许幽寂的古井底,搅得如雷霆震怒,天威临世。
咒骂声、斥责声、杀伐声,夹著长久以来积压在胸中的愤怒,尽数倾泻而出,仿佛再不吐,就要将胸膛烧穿。
姜义目光微凝,神识一扫。
那原本被浓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厄运黑气所遮的甬道尽头,终于被破开。
只见数十道身影,自那混沌光影之中鱼贯而出,个个身披法衣,或剑背斜挂,或手执符阵。
皆是各大修门的精锐。
先前入宫失踪、音讯皆无的那些修士,如今,尽数现身。
而先前追杀黑袍人的几位高手,也赫然在列。
想来,这些人,先前便被那厄运黑气困在其中,无法脱身。
此刻,随著那股清灵之气横扫黑雾,终于得见天日。
姜义目光飞快掠过众人神魂气息,心头微顿。
终于,他在那人群之中,寻到了那一道熟悉的气机。
姜锋。
那是他的大孙儿。
此刻,少年早已脱困,衣袍微敞,神情凌厉,手中符箓雷芒缠绕,一身怒气,锋芒毕露。
他当先破阵,直扑那已是气机紊乱的黑袍人而去,杀意凛然!
火光之下,少年的眼里,燃著的是一种与年纪不符的狠厉。
姜义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站在原地,喘著气,手中那阴阳龙牙棍已是微微下垂,棍端的火焰兀自跳动,像在替他余怒未消。
目光前移,却不再带敌意。
那黑袍人,也总算知晓,今日这局,再无转机。
失了厄运黑气为屏,身前又是群修环伺,个个眼中带火、手中带刃,俱是压了多日的杀意,如今一朝倾泻。
他若再不逃,就只能————死。
可他已然逃不掉了。
「轰!」
掌心雷响,姜锋第一个动手。
那道雷霆,蓄势多时,直击黑袍人胸口,将那早就撑得千疮百孔的身躯,生生轰飞了出去。
尚未落地,寒光接踵。
「嗤!嗤!嗤!」
数柄飞剑破空而至,剑锋如虹,势沉如山,转眼间便在他身上连刺三四,刀刀入骨,鲜血迸飞。
紧随其后,一根小臂粗的木刺破空而来,自眉心穿透而入。
刺上符文飞旋,一触血,便「簌」地一声抽芽生根,将他三魂七魄定在原地,如钉牢荒碑,动弹不得。
更有一张金光流转的大网,不知自哪门哪派抛出,自半空兜头落下,将那尚在哀嚎的身躯裹了个严严实实。
网丝如丝非丝,似缠非缠,却连神魂都绞得生痛。
至此,诸般手段尽出。
黑袍人,终于是,被死死钉在了这洛阳废宫的甬道之下。
一个一身粗布麻衣的道人,身形魁梧,目如铜铃,踏前一步,便欲揭开黑袍人兜帽。
「我倒要瞧瞧!」他怒声喝道,掌势已至半空,「到底是哪路妖邪,胆敢搅这人间气数,逆了这天下纲常!」
话音未落,姜义却忽而回首。
身后甬道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与衣袂振动之响,夹著些轻微的喘息。
正是那先前被黑气厄运逼退的几人,此刻黑障既除,便又折了回来。
姜义正欲开口,招呼几句,叫他们莫慌,事已了结,恶贼受缚。
可话未出口,他神色却骤然一凝,瞳孔收紧如针。
一股极其蛮横的威压,自甬道口悍然扑面而来。
那是————瘟疫钟!
不带片刻犹疑,姜义身形一侧,躲至一旁。
下一瞬,只见那口古铜浑圆、遍布符纹的瘟疫钟,竟是径直冲入甬道,钟身微晃,气浪滚荡。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名粗犷道人。
他正欲揭面,却被生生逼退,脚下跟跄几步,险些跌倒。
周遭诸派弟子,也尽数被钟势震退,纷纷避让。
而那黑袍人,明明被禁法束缚、飞剑钉身、神魂锁定,此刻却连挣扎都未及。
瘟疫钟径直拢下,将他连人带网,尽数罩入钟底。
「当!」
一声低沉钟鸣,悠悠荡开,像是从千年之前,一路撞进这古井井底。
钟声一落,气息尽敛。
钟身微颤,却不再有一丝波动流露。
那黑袍人,便似被生生抹去了于世间,只剩这口古钟,巍然不动,横陈在那甬道之中,森然如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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