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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办公室里,帕迪用两根手指把桌上洒满了墨水的名单拈了起来,拎到窗边对着光看。上面的名字全糊了,一个都认不出来了。
「这个怎么办?」
乔治从他手里接过那卷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湾里,北极星号和自由号的炮门还开着。
「留着。」他说,「过几天,让全港的人都来看。」
帕迪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往湾里看,看了好一会儿。
「乔治,我有件事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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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
「刚才你跟那个总督说,这湾是你从海盗手里抢的,英国没出一兵一卒。交的钱叫贡金,不叫税。」帕迪扭过头,「那就是说,咱们不归英国管了?」
「交贡金,」托马斯在桌边说,「就是花钱买人家别来管。」
「那好。」帕迪伸出一根手指,冲着窗外点了点,「那上面挂的是什么?」
屋里的人都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出去。
北极星号和自由号的主桅顶上,各挂着一面英国旗。
「刚才那会儿要是真打起来,」帕迪说,「如果外面路过一条船,他们要是拿望远镜一看,会看见三条船挂的是同一面旗,人家只会当是英国人自己跟自己打。」他把手指收回来,「以后咱们的船在海上碰见人,人家看见英国旗,会当咱们是英国的。」
乔治看着窗外那两面旗,开口。「你说得对,得有一面我们自己的旗。」
帕迪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画过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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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下楼去了一刻钟。
再上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只包铁角的水手箱,他把箱子往海图桌上一放,把箱盖掀开,把上面三只酒瓶丶一件破衬衣丶一副骰子挨个拿开,从箱底抽出一块叠成方块的旧帆布,把它抖开。
那是拿下北极星号的那天晚上,帕迪蹲在自由号的甲板上画的旗子。
那天全船的人都喝多了,帕迪说打了这么大的胜仗,他要做点什么庆祝一下,于是他抢过一块补帆的帆布就画了起来。
帆布的正中是一只锚,锚上一颗星,锚下一条鱼。他画到鱼尾巴的时候船晃了一下,那条尾巴画歪了。
乔治把那块帆布拿起来,对着视窗看。窗外,燕鸥号的帆已经出了湾口,北极星号和自由号正在关炮门,主桅顶上的英国旗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他把帆布放回桌上,「要做,就做一面正经的。挂在港里,挂在所有登记在这儿的船上,山崖上,栈桥头上,港口办公室的屋顶上。让人隔着两海里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蛇湾的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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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港口办公室的灯一直点到后半夜。
那块旧帆布摊在海图桌正中,埃兹拉蹲在桌边,眯着一只眼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隔着两海里,这东西就是一块脏抹布。」他说,「望远镜里先看见的是颜色,然后是形状,最后才是那些小玩意儿,所以旗子得有底色。」
「什么颜色?」
「白的不行。」埃兹拉说,「法国旗是白底,西班牙船旗也是白底,上面一个红叉。红的不行,红旗是英国商船的,再说,」他看了乔治一眼,「挂红旗,人家会以为你要不留活口。至于黑的——」
「黑的容易被当做海盗。」格雷夫斯说。
「蓝的呢?」帕迪问。
「英国海军分舰队挂蓝旗。」格雷夫斯说,「荷兰旗上也有一道蓝,如果离的太远会分不清。」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绿的。」
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开口的乔治。
乔治继续解释:「这片海上没人挂绿旗,这样隔着两海里,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格雷夫斯从怀里掏出一截炭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下来。
「上面的图案呢?」他问,「要加什么,要去掉什么?」
乔治一样一样地点过去。
「锚留着,蛇湾是港口,船到了这儿就能下锚。」他的手指移到那颗星上,「星也留着,夜里在海上,只要认着星星走,就回得来。」他的手指停在那条歪尾巴的鱼上,停了一会儿,「鱼也留着,港口里的人是靠海吃饭的。」
「别的呢?」格雷夫斯说,「王冠?纹章?人家的旗上都有。」
「什么都不加。」乔治说,「就用帕迪画的这些图案,图案要大,线条要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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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中午,倾船滩上站了一千多人。
这是蛇湾三年来人最齐的一次。自由黑人站在一起,契约期没满就逃出来的爱尔兰人站在一起,失了业的船匠丶背着孩子的混血女人丶还有几十个在别的港口混不下去的水手,都挤在烂泥滩和新砌的石墙之间,脚下的泥被太阳晒得发白开裂。
乔治站在倾船滩一头的龙骨墩上,身后是自由号的船身。托马斯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
「三年前,」乔治开口,「我从海盗手里拿下这个港湾,总督给了我一张纸,让我经营三年,一年交五千镑,我一分也没少交。」
他朝托马斯偏了一下头,托马斯把那张纸举起来,在阳光下抖了一下。
「几天前,牙买加新来的总督告诉我,这里是英国的地,要我交战争税,要我出船,要驻兵,还要我把逃到这里的人交回去。」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背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拒绝了。」乔治停了停,「这张纸上没有一个字写着,蛇湾归英国。」
托马斯慢条斯理地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从今天起,这地方不叫蛇湾了,它叫自由港,从此是我们的自治港,哪个国家都管不了我们。」
人群响起嗡嗡声,乔治的声音比刚才提高了一截。
「自由港第一条规定:进了这个港,就是自由人,谁也别想来这儿抓人。不管他拿着谁的法令,不管他背后站着哪个议会。」
人群的嗡嗡声更大了,但乔治一抬手示意,人群就又渐渐安静了下来。
「第二条,凡是在自由港登记的船,挂我们的港旗。」
他朝山崖上抬了抬手。
讯号塔上,扎卡利拉动了升降索。一卷布顺着旗杆往上爬,爬到顶时被海风一卷,猛地展开。
绿色的旗底上画着一只铁锚,锚上有一颗星,锚下有一条鱼。鱼是歪的,看起来像是尾巴往上翘。
与此同时,自由号的旗杆上,同样的旗子升了起来。
倾船滩上一千多人仰着头,好半天没有一点声音。
托马斯举起了手。「一号炮——放。」
山崖炮台上第一门炮喷出白烟,炮声在山崖中回荡,湾里的海鸟一下子全飞了起来。
「二号炮——放。」
接着是三号炮,四号炮,五号炮……
最后一声炮响在山谷里散开,白烟慢慢飘过倾船滩,飘过人群头顶。
人群这才炸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旁边的陌生人又叫又跳。帕迪站在龙骨墩下面,脖子仰得发酸,嘴里满意的嘟囔:「这鱼歪的恰到好处,像跳起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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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皇家港的码头上钉了一张新告示。
「奉牙买加总督丶陆海军总司令丶尊敬的爱德华·索恩阁下令:自即日起,凡驶入过或停泊过蛇湾的商船,不论悬挂哪国旗帜,一经查实,船货一律充公,交由副海事法庭裁定为捕获物。船长罚款二百镑,监禁六个月。天佑女王。」
告示的讯息传的很快。
第三天,自由港里停着的五条商船就走了三条,第四天又走了一条。最后那一条是从安地卡来运桅杆木料的,船长是个圆脸的苏格兰人,跟乔治打过三年交道,他临走那天专门跑到码头上来找乔治。
「布雷特船长,我有老婆,还有五个孩子。」
「我知道。」乔治说,「一路顺风。」
苏格兰人叹了口气,转身跑上了跳板。
到了第十天,港里一条外来的船都没有了。
码头上的空泊位一个挨一个,缆桩上什么都没系,海水拍打着空栈桥,发出啪啪的声音。
货栈里堆着从西班牙船上缴来的可可豆丶靛蓝和兽皮,但没有人来买。
集市上的面粉一天涨一个价,到了第十天,一磅面粉比十天前贵了一倍还多。三家刚从伦敦来的铁匠收拾了工具,站在码头上打听有没有回牙买加的船。
那天夜里,帕迪在港口办公室的长桌边坐了很久,面前摆着一杯朗姆,但一口没动。
「我数过了,」他说,「空泊位有二十二个。」
乔治在看伊莱亚斯送来的一张图纸,头也没抬:「二十三个,你还漏了北边那个旧的。」
「你一点都不着急?」
「急。」乔治把图纸翻过来,「所以明天你跟我去一趟伊莱亚斯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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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亚斯的工坊在船厂后面,那是一间石头房子,窗户开得很高,屋里一年四季都比外面凉快。工作台上摆满了黄铜齿轮丶钢丝游丝丶小得要用镊子夹的螺丝,还有几十张画满了线的纸。
航海锺在自由港已经卖了快一年了。
第一只是去年秋天卖出去的,买主是范德贝格,一个从库拉索来的荷兰船长,他花了三百西班牙银币。
他把锺带回船上的时候还半信半疑,但四个月后,他从阿姆斯特丹跑了个来回,再进自由港时,一下船就直奔工坊,拍着伊莱亚斯的肩膀,说他这一趟在亚速尔群岛外面算出来的经度,跟到港以后用岸上天文观测对出来的,只差了十几海里。他以前跑同一条线,差过一百五十海里。
从那以后,航海锺卖的一直很火爆。只是伊莱亚斯手慢,一个月最多只能做出两个,排着队等钟的船长从来没断过。
工作台正中间摆着一只红木箱,箱盖开着,里面用两层铜环吊着一口钟。这是新做的一口,和之前做出来的那些长得不太一样,钟摆旁边多了一片薄薄的金属,一半是黄铜,一半是钢,焊在一起。
「这是第三代航海锺。」伊莱亚斯说,「以前的问题是怕热。只要天一热,游丝就软,锺就会变慢。加勒比的中午和半夜温差大,一天能差两秒多。」
他用镊子轻轻碰了一下那片金属。
「这是你上回画的那个办法,铜跟钢受热伸长的不一样多,把它们焊在一起,一热就会变弯。它一弯,正好把游丝软掉的那一点补回来。」
「现在一天差多少?」
「我对着岸上的天文钟走了二十天,」伊莱亚斯低头看他的记录,「一天不到一秒。」
「一天一秒,四十天就是四十秒。赤道上钟差四秒合经度一海里,」他停了一下,「横跨大西洋的话,误差不超过十海里。」
帕迪弯着腰,把脸凑到箱子前看了半天。
「这口钟你打算卖多少钱?」
「以前是三百。」伊莱亚斯说,「这只更好,我想着能不能卖三百五。」
「我们不卖三百五。」乔治说。
伊莱亚斯抬起头。
「一个月你最多能做几口这种锺?」
「要是什么都不管,只做这个的话。」伊莱亚斯想了想,「四口。」
「那就做四口。」乔治转向帕迪,「但我们每个月只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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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迪在码头上找了一栋房子,把墙重新刷上白灰,门口挂了块新招牌:自由港航海锺。
招牌底下又挂了一块小木牌:本月售罄。
店铺的正中摆着一只玻璃柜,柜里放着一口航海锺,锺一直在走,白天黑夜都不停。柜子上贴着一张纸,上面是帕迪歪歪扭扭的字:样锺,不卖。
「我不明白。」但开张第一天,帕迪就跑到乔治这里,「伊莱亚斯一个月能做四口钟,仓库里还压着三口。外面排着队要买的有七八个人,每个人都拿着钱,我却一口都不能卖?」
「卖一口。」乔治说,「但要等到月底,用拍卖的方式卖,只有登记过名字的船长才能参加。」
「那剩下的三口呢?」
「锁起来。」
帕迪瞪着他,托马斯在旁边也皱起了眉头。
「四口钟每口卖三百的话,就是一千二。」托马斯说,「一口钟就算能拍到五百,也才五百。你在跟钱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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