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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3章专员(第1/2页)
……
为之后的渡江作战,顾沉舟做了一些准备。
方志行奉命收集富春江一带历年冬季大雾的规律,同时与后方根据地联系,获取气象预测。
根据地气象组给出的初步判断是,未来十日左右将有一股强冷空气南下,可能带来连续两天的大雾天气。
这将成为渡江作战的关键窗口。
方志行将这份判断誊抄了三份,一份送顾沉舟,一份存档,另一份连夜送往赣区根据地,交给郑纲。
郑纲在赣区和浙中根据地秘密征集民船,同时派人去闽北山区砍伐竹木,准备扎制竹筏和浮桥构件。
征船的工作进行得极为隐秘,所有船只都被化整为零地拆散,分批运往富春江南岸几处事先选定的隐蔽地点。
与此同时,情报处通过泉州方向的内线打探到,日军在杭州湾沿岸有几艘小型登陆艇,巡逻时经常落单。
方志行考虑,是否可以在渡江时将其伪装成民船接近目标。这个方案还停留在纸面上,但已经写进了渡江计划的附件里。
李国胜提出的“炮艇设伏”方案,经顾沉舟认可后交由田家义执行。
田家义带着几名侦察员,连续几个夜晚潜伏在南岸的芦苇荡里,记录炮艇的夜航路线和锚泊位置。
他们发现,日军炮艇每晚都会沿江巡逻,但过了子夜之后,便会驶入下游一处港湾停泊,加煤添水,甲板上只留一个哨兵。
这个发现让渡江计划的第一个节点有了着落,只要在炮艇进入港湾后动手,就能解决江面火力封锁。
山城方面,顾沉舟的回电并没有让某些人满意。
山城有人借机在报纸上放风,说“浙东部队裹足不前”,想制造舆论压力,逼迫顾沉舟渡江。
顾沉舟对此不予理会,但方志行暗中安排浙东的进步报馆和乡绅,把富春江渡江困难、船只尽毁、敌军炮艇封锁的实际情况透露出去。
几篇实地探访的文章见报之后,舆论渐渐调转了风向,原本还在叫嚷“夺回杭州”的人,如今也不得不承认江防艰难。
用事实化解舆论攻势,这一招是方志行最擅长的。
而在富春江北岸,北泽三郎退守之后并没有闲着,他一面休整部队,一面向东京和金陵发报,请求增派船只和工兵,准备在开春后重新组织反攻。
土桥一次则把残部中还能用的部队重新编组,准备依托富春江长期坚守。
日军高层的判断是:国军短时间内没有渡江能力,富春江将成为华东战场的天然分界线。
北岸守备虽严,但随着时间推移,警惕性终将慢慢松懈。
而这,正是顾沉舟等待的机会。
金华城的清晨,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硝烟味。
南门外,一辆布满尘土的军用吉普车颠簸着驶过仍在修复中的石板路,车轮碾过一处水洼,溅起一串泥点。
车身后面跟着两辆同样风尘仆仆的三轮摩托,车斗里的卫兵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脸上冻得通红。
吉普车在荣誉第一集团军金华指挥部门前停下。
还没等车停稳,后座的车门就从里面推开,一个穿着少将军服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又用白手帕在额头上按了按,这才抬头打量起眼前这栋不起眼的二层砖楼。
楼门口没有岗亭,也没有欢迎队伍,只有两名执勤的哨兵持枪肃立,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移开了。
来人正是军委会作战厅派来的“督导东线作战”专员马承恩。
与他同行的还有两名作战厅参谋、一名机要秘书和两名卫兵。
一行人站在指挥部院子里,显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官派头。
马承恩把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朝身边的参谋小声嘀咕:“这金华城破得不成样子,办公的地方也这么寒酸,顾司令倒是不讲究。”
语气里透着几分不以为然。
方志行从楼里迎了出来,他穿得也很随便,和外面那些士兵没什么两样,连领章都被泥水沾湿了一角。
见到马承恩,他礼貌地敬了个礼,说:“马专员远道而来,辛苦了。顾总司令今天一早就去了前沿视察渡口,现在还没回来。我先安排几位休息,见面的事,等总司令回来再说。”
马承恩还了个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方副参谋长,我这次是带着军委会的指令来的,要当面呈报顾总司令。军情如火,总不能一直等着吧?”
他故意把“军委会”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怕对方听不明白。
方志行笑了笑:“马专员言重了。总司令视察渡口,也是为了渡江做准备。您正好跟我们的前线军官一起住下来,先熟悉一下情况。等人一回来,我立刻安排。”
马承恩没再说什么,哼了一声,带着人跟着方志行去了招待所。
顾沉舟回到金华时,天已经擦黑,他一身尘土地走进指挥部,脱下那件缴获的日军呢子外套,往门后的挂钩上一挂,对方志行说:“怎么样,人到了?”
“到了。”方志行把今天的接待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马承恩一来就急着要见您,我按您的意思,先把他安排在招待所住下了。人还没到,就发了通牢骚,说咱们办公室太破,不够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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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正往杯子里倒水,闻言笑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是来视察的。先晾他一天,让他把火气晾掉。明天再说。今晚你代我去陪他吃顿饭,探探口风,看他到底带了什么‘尚方宝剑’过来。”
方志行应下,又有些犹豫:“司令,此人到底是军委会来的,万一他回去乱说……”
“乱说?”顾沉舟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他敢乱说,我就有办法让他自己下不来台。先看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当夜的接风宴摆在招待所的小饭厅里。
说是接风宴,其实不过几样战时饭菜,一盘腊肉炒豆角、一碟炒鸡蛋、一盆白菜豆腐汤,外加一壶本地产的土酒。
方志行给马承恩斟满酒,笑着说:“前线不比后方,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专员,还望见谅。”
马承恩端着杯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但没等酒过三巡就忍不住把话题往正事上引:
“方副参谋长,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奉了军委会的密令。东线仗打得漂亮,委员长很满意,可这渡江北上、夺回杭州的事,却迟迟没有动静。委员长的意思是,这战机稍纵即逝,不能拖。这不,就把我派来督促来了。”
方志行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渡江的事,总司令天天在琢磨,比谁都急。可您也知道,富春江不是一条小河沟,鬼子在江对岸修了层层工事,还有炮艇在江面上巡弋。光是渡船这一项,就够我们忙活一阵子的。司令急得前几天还亲自去江边看了,回来就让人四处找船。”
马承恩听出方志行话里的为难,但并不打算松口:“我不是不懂前线难处,可军令如山。委员长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说‘克日渡江,夺回杭州’。我这次来,是来传话的,不是来商量的。方副参谋长,还请你转告顾总司令,中央的决心已下,拖不得。”
方志行没接话,只笑着劝酒。
一顿饭下来,马承恩几次想再谈渡江,都被方志行用“等面见总司令时再说”挡了回去。
马承恩越吃越窝火,却又不好在饭桌上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喝闷酒。
第二天上午,顾沉舟在金华指挥部召见了马承恩。
杨才干、周卫国、李国胜都在场,三人的作战服上还沾着泥水,一看就是从阵地上直接赶回来的。
顾沉舟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木桌上摊着几张富春江沿岸的地图。
马承恩进来时,顾沉舟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不冷不热:“马专员远道而来,昨天休息得如何?”
“还好。”
马承恩坐下,挺直了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盖着军委会大印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
“顾总司令,诸位,我这次来,是奉军委会密令,特来督导东线作战。军委会电令:东线部队应趁浙东大捷之机,克日渡江北上,夺回杭州,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着顾总司令立即部署渡江作战,限期半月完成!”
他宣读完,将文件放在顾沉舟面前,随后扫了众人一眼。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杨才干抱起胳膊,把脸转向窗外。
周卫国低头看地图,没抬头。
李国胜不紧不慢地掏出一支烟,在手里转着,没点。
顾沉舟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抬头看向马承恩,语气平静:“马专员,渡江的船在哪里?”
马承恩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答:“这个……自然是由前线部队自行筹措。”
“炮艇呢?”顾沉舟又问,“江面上那两艘日军炮艇,谁去对付?”
“这……”马承恩眼神有些飘忽,“贵部不是有缴获的岸炮吗?集中火力打掉它,应该不难吧。”
“渡江之后的补给呢?”顾沉舟继续追问,语速不紧不慢,“一个军过江,至少要带足三天的弹药和五天的粮食。北岸鬼子的炮火比我们预想的要猛,工事也修得结实。打进去之后,后续部队怎么跟上?伤员怎么运回来?这些,军委会有没有交代?”
一连串问题像石子一样砸过来。
马承恩的脸由白转红,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干:“这些……都是具体的战术问题,我是来传达军委会决心的。顾总司令久经沙场,总该有办法。”
“马专员说得对,我是统兵之人,所以渡江的时机、方式、步骤,由我来定。”
顾沉舟放下茶杯,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仍然平静。
“军委会的命令,我收到了。但怎么打,必须看前线的实际情况。渡江不是开会,坐在这里喊两嗓子,过不去。”
马承恩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声音也高了起来:“顾总司令,这我恐怕不能不如实向军委会报告。委员长如果怪罪下来……”
“请便。”顾沉舟淡淡说了一句,朝方志行抬了抬下巴,“送马专员回去休息。”
马承恩被方志行引出门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整了整衣领,挺着腰走了。